“我出身缪州叶氏,凭着祖上的一点荫徳,有幸入国子监读书。在那里我结识了一位异姓兄弟,我们情同手足。我进士及第后不久,就被外放为官,直到十多年后,我带着病重的琪儿入京寻医未果,却得知我那异姓兄弟和他家的老老小小,因通敌叛国的大罪,锒铛入狱……”
再闷热的盛夏夜晚,到了破晓时分,也会迎来一丝凉爽。
此时幽蓝的天际上,挂着残月。
吸饱露水的香花碧叶,早一改白日间委顿颓靡的模样,舒展着窈窕身姿。
叶含珍也不知自己在这榻上,究竟呆坐多久了。
她只知道她从今日起,便不再是叶含珍。
身子忍不住往床榻里缩了缩,仿佛这样做,就能驱散环顾在四周的凉气。
直到一股带着草木馥郁气息的凉风,将眼前的残烛悉数吹灭,只留下一缕青烟散去。
叶含珍才眨了眨早就又酸又胀的双眼。
原来,人的眼泪,真的会有流尽的一天。
她不敢合上眼。
哪怕只是片刻,她脑海都会响起三四个时辰前,她父亲……
不,是她养父,亲口向她说出的一切。
“我那时人微言轻,根本没有资格入宫,在皇帝面前替他辩解求情。只能想尽办法,买通狱卒,用病重的琪儿,换了义兄他刚满周岁的女儿出来,然后离开京城。直至去岁年末,才再次回京。”
“这些年,我也想过要放下一切仇恨。”
“只是,自我知道是闻景领兵出战北戎时,我那颗誓死要替义兄,替他那一族人复仇的心,又活泛起来。”
“……曹强也受过你父亲白峰的恩惠,他是甘愿用性命,来演一场戏。为的,就是能顺理成章得将你安排到闻景身边,伺机而动。”
“彼时,太子被六皇子沈俞风压得,处处位于下风。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敢再拖累太子殿下,只能暗自进行这一切。盼得就是有一天能大仇得报,已慰长随侯府上上下下数百条冤死的性命。”
叶含珍摊开右手掌心,借着幽幽曦光,看着自己娇养得嫩滑柔软的掌心,和修长白净的五指。
原来,她真的就是沈俞静口中的白家四小姐。
十七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长随侯府,就是她的家。
握掌成拳。
“哈哈哈……哈哈!”
叶含珍的喉间倏然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笑声,将屋子里的沉寂打破,只留下些空洞的余音,在角落里飘荡。
难怪叶劲昨夜说,他很多年前就喜欢上了她,那是不是代表,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血亲的兄妹。所以叶劲才会贸然在大婚前,拼死也要带着自己离开。
那阿娘呢?
她对自己那么疼爱,她可知道她的亲生骨肉,是为了救她而死吗?
这样沉痛的思绪,如大山般压在叶含珍心头,逼得她生不如死。
眼前几欲昏黑一片,此刻叶含珍的脑海里,却蓦然浮现出一张嗔怒难辨的脸。
让她整个人都开始轻颤起来。
她低低呜咽了两声,没有一滴眼泪。
而掐在掌心的十指,早不知在何时就刺入血肉,在涂着寇丹的指甲边缘上,留下缕缕腥气。
她还记得在听闻自己身世后,问养父的话。
“您想让我怎么做?”
既然是千方百计将她送到闻景身边,又在眼下揭穿她的身份,那必然是轮到她出手的时候了。
叶含珍也很想知道,自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能替惨死的亲人们做些什么。
“长随侯府的下场,就是皇帝忘恩负义最大的污点。只是眼下,太子殿下地位虽然已稳,但皇帝却不始终肯承认自己冤枉了长随侯府通敌叛国的事。”
“不仅数次驳回太子要求重新彻查旧案的折子,还下了新帝继位三十年内,不得违背君父召令的旨意,彻底堵死了太子替长随侯府翻案申冤的路。”
如此一来,太子就算是顺利继位,长随侯府翻案申冤的事,也再没任何办法。
“从前的御林军统领吴远,在去岁年末病逝。如今长随侯府的仇人,除了皇帝这个始作俑者,就只剩下郑国公闻言敬,还继续享受着荣华富贵,高床软枕。”
郑国公,闻言敬。
也就是闻景的父亲,她未来的阿翁。
而她与闻景,则是隔着数百条人命的仇人。
明明他们昨日还在梨花巷的望月楼上,缠绵悱恻。可是到了此刻,他们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叶含珍只觉浑身血液倒流,一手急急抓着衣襟,一手则撑在床畔,猛吸了两口气,才将那股晕头转向之感狠压下去。
螓首低垂,宛如一只被蛛网困住的蝴蝶,在绝望里垂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