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丝撩过叶含珍雪白干净的面庞,让她望向脚下门槛的视线有些模糊。一滴无色水珠滴在门槛上,很快就有一双绣鞋抬脚跨过。
鹅黄色的绵裙裙角扫过门槛,将那滴水珠彻底抹去踪影。
叶含珍只着一身灰色僧衣,虔诚得跪在大殿中央的蒲团上,低声念着《金刚经》。
随缘师太敲着木鱼,将一卷《心经》颂完,才朝叶含珍的身后走去。
耳旁的头发被人牵起,只听到轻微的“沙沙”声,一缕青丝便蓦然坠地,飘落在叶含珍身侧。
“住手!”
随着身后的一声爆喝,紧接着而来的是一阵纷乱的步履声,在耳畔响起。
叶含珍不知道身后是何人,也不愿意回头,只坚定道:“请随缘师太继续为我剃发。”
“住手!”
闻景大步流星跨进大殿,眼角扫到那老尼还要再剪去她身后的乌发,勃然大怒道,“我叫你住手,你聋了吗?”
说完,一把夺过随缘师太手里的剪刀,将跪在蒲团上闭眼念经的叶含珍提着衣领凑近自己。
“叶含珍,你疯了吗?”
他放她回家,是想讨她欢心的,不是让她偷偷出家的。
叶含珍被耳畔的暴怒声震得耳膜刺痛,她的右踝也被闻景这样一拉,瞬间疼得让她忍不住流泪。
“闻景,你来这里做什么?”叶含珍倔强发狠道,“快将剪子还给师太,是我要让她替我剃度的!你有什么资格阻拦?”
既然已经被他发现,那又何必再退让?她以后的人生,她说了算。
“我没资格?”
闻景怒极反笑。
他一把将手里的剪刀扔得老远,连连嘲讽起向自己怒目而视的叶含珍:“你是我府上的逃妾,我怎么没有资格阻拦?”
他虽然将唇凑在叶含珍耳边,才低声吐出这一句,但叶含珍已经看见四周僧尼震惊的眼神。
逃妾?
叶含珍被这两个字扎得遍体鳞伤,眼前一片片发黑。
往日间被这人欺辱时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疼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脚踝的剧痛,只想将脑子剜出来。
也许剜出来,就不用再听这种恶毒之言。
“叶含珍,我给你两个选择,”闻景决然道,“一,你和我走——”
“你做梦!”
叶含珍望着闻景的眼神里淬满了恨意,她想也不想就厉声打断了闻景的提议。
要她和他走,除非她死。
他闻景哪怕再厉害,也拿一个死人没办法。
“别急,这不是还有二吗?”
闻景早就清楚她不会这么轻易地答应第一个选择,耐心道:“二,就是得让我高兴,我今日若是高兴了,或许我真的就能放你一马呢?”
“你又想我做什么?”
叶含珍这会已经完全不怕闻景脸上的怒色,她只想闻景到底要自己做什么。
只是越看闻景暗沉下来的眼神,叶含珍越后悔自己问出的那句话。
闻景见她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松开了抓着她的手,眼睁睁看着人跌坐在蒲团上。
负手走至香前,见眼前袅袅腾起的紫烟散落在佛前,“看你的模样,也该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就不废话了。”
“选吧。”
耳旁的一字一句敲击在叶含珍背脊上,她忍不住内心的痛楚,靠着双手俯撑在冰凉的地砖上。
滴落在地砖上的眼泪,不仅映照着外间明媚和煦的日光,还有满目疮痍的自己。
余光忽瞥见一抹金光,那是闻景从随意师太手中夺下的剪刀,正默默无闻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此刻,整个大殿里的众位僧尼,早已经被后面追赶进来的玉泉清场。
只有大开的殿门,呼呼往殿里灌着风。
叶含珍仰头去望负手立在供桌前的背影。闻景像是有所感应般,转身与她的目光相接。
只见她散落着一头乌发,被带着些温度的风吹得凌乱不堪。
只有一束残缺的发丝,不断提醒着闻景,就差一点,这头乌发便会全部迤逦在地上。
而叶含珍却只定定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仿佛是看着什么陌生人一般,视线细细划过他周身。
今日许是来寺庙的缘故,闻景穿着一身石青莲纹的锦袍。
腰系玉带,足登乌靴。
只是他面庞上的冷峻,让他不像个世家公子,倒像个讨债的厉鬼。
叶含珍毫无血色的唇角蓦然绽放一抹笑意,将闻景看呆住。
只是下一瞬息间,叶含珍就拼劲全力,跪爬着朝那把剪刀而去。
直到将剪刀握着手中,叶含珍才转身靠着梁柱,含笑望着神色已经大变的闻景。
她见闻景目呲欲裂想要冲过的神情,只将那锐利至极的剪刀尖,缓缓对准了自己脆弱的脖颈。
“叶含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