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爹爹送女儿走吧!”
叶含珍抖动着身躯,磕头哀求道,“从前的事,女儿不想知道也不愿意知道,我也明白如今爹爹和哥哥还要在朝为官,家中是不能有个有辱门楣的小姐。只求爹爹看在我是您和阿娘的亲生骨肉份上,送我离开京城。哪怕是让我剪了头发去庵庙,青灯古佛一生也行,只求不要再送女儿再回到那牢笼。”
“我给爹爹磕头!给爹爹磕头!”
“……珍珍!”
叶夫人哭着扑向拼命磕头的女儿,心疼得将她搂在怀中,不让她再伤害自己。
“老爷,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就算不能嫁给太子殿下,那也不能将珍珍送走。我是她娘,我这次就是死,也不会再让你送走她!”
“那你告诉我,若是宫里真的来了赐婚的圣旨,我们叶府怎么办?难不成,要我抗旨不成?”
皇帝也许正乐见太子娶个身份不高的太子妃,只是珍珍早就是闻景的人,如何能再嫁给太子为妃?
叶孝义深吸一口气,“若是抢在赐婚圣旨下来前,将珍珍送到梨花巷,坐实了她的身份,想来太子也不会再让皇上下旨。”
“这是唯一的办法。”
听着父亲的话,叶劲猛然起身道:“大不了我抢在圣旨下来前,求皇上收回成命,哪怕是死,我也不会再让珍珍去那虎狼之地。太子那边,要杀要剐,都随他便。父亲怕死,孩儿不怕。孩儿上次没能护住珍珍,是孩儿的终身之憾,这一次,我绝不让人伤她一丝一毫!”
“逆子,你住口,住口!”
叶孝义被叶劲的话讥讽得面红耳赤,赤目怒吼道:“父母之命,岂有你插手的地方?那闻景如今是皇帝眼前得势的红人,只要他在圣旨下来之前给珍珍一个名分,太子那边自然会知难而退。况且,闻景那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让珍珍嫁给太子?他若是抖落出珍珍早就是他的人,那咱们叶府所有人的性命也就到了头。”
“你是不怕得罪他,也不怕死,那你娘怎么办?我们叶府上上下下数百口的性命怎么办?你想过这些吗?你只凭着一时意气去惹他,你想过后果吗?到时候别说珍珍了,就连我们整个叶府都只怕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叶孝义的嘶吼,敲打着在场三人的鼓膜,甚至犹如魔障般,钻进了叶含珍的四肢百骸,刺得她瑟缩着身子。
坐实名分,她要坐实什么名分?
只不过是他养在私宅,可以随时逗弄的鸟雀,而爹爹竟想将自己一辈子葬送在闻景手里。
这样,就不必将自己这残花败柳暴露在人前。
叶劲被叶孝义一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都是他太无用了。
叶含珍眨了眨酸痛的眼眸,好半晌才开口道:“太子殿下不是蛮横无礼之人,我可以去求他收回成命,只是闻景那边,是他答应放我走的,父亲在害怕什么?”
只要让太子断了求娶自己的念头,那她也不必再回那牢笼。
“我—”
“你还是那个将女儿视若珍宝的爹爹吗?”
叶含珍见叶劲与他争执的面红耳赤,只轻声问他:“您要保住叶家,不惜将女儿拱手送人,女儿心里,虽恨虽恼,可终究没有忘记女儿是叶家的小姐,要报答您和阿娘的生养抚育之恩。可是女儿也是人,也有心,也知“廉耻”二字怎么写,爹爹为何要逼女儿去死呢?”
她的话,轻飘飘得传进在在场几人的耳中,却远比方才外间的爆竹声,更加振聋发聩。
叶孝义先前佝偻的腰背,此时几乎要被叶含珍的质问,压得垂到地面。
“我的婚事被你们毁了,也知道如今的自己……不配嫁与储君为妃,”叶含珍咽下满嘴心酸,哽咽抽泣道,“可是如今那人明明有意放我一马,您又何必这样急迫得送我去那个牢笼呢?还是说,您觉得我已经不配在呆在这里,只会令家人蒙羞?”
是啊,她早就失了清白,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得做侍郎家的小姐?
其实,这几日叶含珍也过得煎熬非常。
是她盼着回家的不假,只是,这些时日听阿娘提起父兄如今在朝堂上的风光,她便更觉得自己是府上的污点。
“爹爹从来都没有觉得珍珍不配什么,是爹爹一时糊涂,才害你至此,你该恨爹爹的!”
叶孝义悲泣道,“只是事到如今,已经覆水难收。那闻景是个城府极深的人,爹始终觉着他并没有真的放过你,放过叶家,若是我们应下太子的意思,只怕满府的人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原本该阖家欢笑的除夕夜,却听到“死无葬身之地”几字,不仅叶夫人只死死抱着叶含珍大哭,就连方才与叶孝义据理力争的叶劲,都彻底沉寂。
“若他食言,那我便彻底认命,被他囚着一辈子,在那座深宅大院里做他的禁脔,不会陷叶家于刀山火海之中。只求爹爹给女儿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就是真的去做姑子,女儿也绝不后悔。”
叶含珍说完这话,倏然抬头望向有些佝偻着背脊的父亲,轻声道:“女儿只是不死心,求爹爹给女儿一条生路吧。若是真的如父亲所说,闻景并没有彻底放过我,那我也不会怪爹爹一句。”
叶孝义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镇静理智的女儿。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娇身惯养,受了这么大屈辱的女孩儿,会说出“不怪他”这三个字。
她该怪他的。
是他毁了她一生。
可是,他没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