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恪望着白凝欲言又止的样子,陡然道破白凝的心思,绝然道:
“本王不怕师父牵连!难道是师父怕受本王牵累吗?”
四目相对,白凝默默低下了目光。他的确不想牵连燕恪。
可燕恪明明刚救过自己一次,自己现在却说出断情绝义的话——白凝并非木石之人,没有全副的铁石心肠。
最终,白凝闭了闭眼,轻道:“随殿下吧。”
燕恪终于舒展眉头,叛逆地又唤了师父几遍,直到白凝感到一丝难为情,扭过头道:“殿下莫再消遣我了。”
燕恪勾着笑着抓起他的手,牢牢握进自己的手心。
“殿下,”白凝忽然低问,“往后几年你都无法回京……不,或许是几十年,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广宁已经没有我心念的人了,”燕恪的眼神沉下来,灼灼地望着白凝,“你说值得吗?”
白凝目光闪了闪,最后坠了下去,躲开了与燕恪的对视:燕恪会这么说,大抵是对天禧帝早已彻底失望。不过这样也好,早些认清皇家薄情,便能少些破灭的痛苦。
白凝继而心中默叹——自己本是为复兴大肃、报师父与太子之恩而来,不想却一朝失势,由他最忌惮、最提防的人所救,世事无常不过如此。
燕恪似是看穿了他的沉思,扬起一抹微笑道,“溱川千里,却并非不毛之地。”
“你说冷清处月色最好,等到边关,自可消闲读书,把酒赏月,若想到处走走,本自然王乐意奉陪……”
白凝默默地听着,自榻上勉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阻住了燕恪的话,他明白燕恪是在宽慰他。
“到了溱洲,我自然是要替殿下做事,”白凝摇摇头道,“怎可尸位素餐,反为殿下徒增麻烦。”
燕恪眸间掠过一丝心悦,却也只道:“等你伤愈,再从长计议吧。”
又行了一会儿,白凝向外观看,燕恪便掀起车帘,风吹进来,白凝看见了外面的的栈道密林。
“殿下,前方便是涿邑了吧?”
“路途遥远,殿下和手下人也难免疲倦,”白凝拉住燕恪的衣袖,慢慢说道,“殿下,不妨停下来稍作休整吧。”
燕恪微微蹙眉,不置可否。
“不会有事的。”白凝似乎猜到了他的隐忧,哑声道,“陛下即使不虑父子之情,也会顾及殿下之功。”
“况且陛下若是反悔,你我人困马乏,又如何能逃脱?不如坦荡光明,让陛下知道殿下离京的路线,不妨去官驿歇息。”
白凝说完后,又闭上了眼睛,他似乎得攒足力气才能说出这么一长段话,脆弱得像一片三春的雪花。
燕恪望着他的模样,终是点了头。
到了涿邑驿站,通禀过姓名之后,驿丞陆澄迎了出来。
“白大人!”
拜过溱王后,陆澄望着被两名侍从扶着的白凝,惊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怎生来到此地!”
白凝勉强笑着点点头,对陆澄道:“陆兄,别来无恙。”
陆澄正是前世力挺新政的官员之一。尚在微末之时,与白凝便已结识,大有一见如故之意,此番相见,陆澄更是又喜又忧。
陆澄赶忙将一行人让进上房,并未注意七皇子有些异样的脸色。
等安置下来后,重伤的白凝仍旧侧卧在榻上,燕恪瞥了一眼陆澄,道:“本王在此处陪白大人用膳。”
陆澄识趣地施礼,令人将圆桌食盒抬入屋内,屏退出去。
燕恪并不在意身侧人退与不退,大马金刀坐在白凝身边,如习惯般喂给白凝饭菜。
白凝看着还没掩好的门,略略苦笑了一下,任凭燕恪喂小鸡似地给他喂吃东西。
“殿下不必如此亲力亲为。”纵使身体不便,白凝还是推拒道。
“师父是病人,自该听本王的。”
等半桌残席被撤下,白凝只觉肚皮都已被撑圆了,被燕恪横腰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殿下也去休息吧。”白凝配合地露出倦色,轻声地对燕恪道。
燕恪离开片刻后,门外传来轻响,陆澄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白凝慢慢撑着力支起身,默默点了点头。
陆澄即刻会意,慢掩上门,低声急问道:“白大人!此处消息闭塞,尚不知发生何事!莫非是京中有变?”
白凝摇了摇头,“只是我一人犯禁,无关太子殿下。我拂了皇上的意,遭到贬斥,不过,陆兄,还要拜托你一事。”
“烦劳陆兄,代我向太子殿下传讯。”白凝压低了声音,附在陆澄耳畔交代一番,陆澄蹙眉沈思,后而点头。
“殿下不决之事,可经昔日收拢的江湖势力递至边关,我自会将心中所谋如实传回。”
“下官都记下了,只是……”陆澄微微露出忧色,“有一事,下官想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