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风遥死后,魂魄并未归入地府。
许是天不容他,地也不收他,他在死后数百年里,开始了漫长的流浪。
从南到北,从陆到海。
他看着小国从建立到覆灭,看着吕氏王朝像巨人一样屹立在东方,看着无数人从出生到死去。
他不知道上天为何要这样安排。是嫌他生时作孽太多,惩罚他永世流离吗?还是认定他负祁鸾太多,不愿他下黄泉与那人相见呢?
直到后来,他看见一个小乞丐贫病交加,死在路上。
他见惯了生死,并未显露出太多悲伤,只默默为那人悼念几句,就准备离开。
却又挪不开步子,再回转,发现自己已附在了那乞丐身上。
再一睁眼,只看到身侧的白瓦红墙,行人熙熙攘攘。
他撑着昏沉的脑袋站起身来,开始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将手指伸直又握成拳头,又低头扫了眼自己瘦成竹竿的双腿,只觉这一切实在荒诞。
“十二文,找您,拿好诶。”一道清朗的男子声从不远处传来。
吕风遥抬起眼,发现那里是一间药堂。
难道,是想让他去帮这小乞丐买药?
可人都死了,药又有什么用。
他正兀自思索,那药堂老板已搀着年迈的病人走上了青石路,将人一路送到街口,这才转身回返。
吕风遥没仔细看路,一不小心就撞到了那老板身上。
只听诶哟一声,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嘿,你这小家伙……”那年轻人伸手一扶,将吕风遥半歪的身体扶稳。
这嗓音听来有些熟悉,吕风遥疑惑地一抬眼,那人的面容便这样落入了眼帘。
“阿……阿鸾……”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嘴便先喊了出来。
药堂老板——祁鸾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瞧你这瘦骨嶙峋的可怜样,是没钱吃饭了么?”
他从腰带上取下荷包,从里拿了几枚铜钱出来,放到吕风遥手心:“给,拿去买些吃的吧。你家里人呢?”
吕风遥不答话,只反抓住他袖子,生怕这一幕只是幻梦一场,生怕一眨眼这人就要消失不见。
吕风遥:“别走。”
祁鸾:“这可不能听你的,我还有病人要看呢。是钱不够么?我再给你几枚?”
吕风遥连忙摇头:“我不要钱。”
祁鸾:“那我帮你买?”
吕风遥随他怎么说,就不松手,也不许他走。
祁鸾最后没了办法,眼见药堂伙计喊自己回去,便只能带着吕风遥这个小尾巴,一路进了大门。
伙计:“哟,小老板,在哪捡了个儿子啊?”
祁鸾嗤他:“一天到晚,嘴都不带把门的?还不快去干活。”
祁鸾让吕风遥去角落里候着,等把手里的事处理完,便带着他去后院洗澡。
“诶,我可事先说好,我这是药堂,不是收容所,洗完澡后就得请你出去。不然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后那些小乞丐都往我这跑怎么办。”祁鸾边说边给他脱着衣服,又嘀咕道:“你这小家伙,身上怎么这么脏,多久没打理过了。”
“我不出去。”吕风遥将一双眼珠子死死粘在祁鸾身上,说:“你是老板吗,我给你打工,好不好?”
“哈哈。”祁鸾本在用葫芦瓢舀水,听了这话,直接被他逗得笑了出来:“你能干什么,瘦条条的,怕是连药包都拿不起吧。”
“能。”吕风遥道:“等我吃饱了饭,我能单手提起一个人来。”
祁鸾:“你这牛皮都吹破天了。我说你怎么这么乖呢,原来是跑我在这来蹭吃蹭喝的。”
吕风遥:“你给我饭吃,我帮你做工。”
祁鸾:“那你要是骗了我跑了呢?”
吕风遥:“那我不得好死。”
“诶,你这小家伙,怎么能说这种话呢。”祁鸾忙捂住他的嘴,道:“童言无忌啊童言无忌。”
吕风遥已是死过的人了,自然不怕这个。
他只怕祁鸾不要他,只怕又失去这个人。
祁鸾将冷水兑到热水里头,看水温合适了,便舀起来浇在吕风遥身上。
吕风遥由着他弄,还乖乖递上皂角。
祁鸾:“你看着我做什么?”
吕风遥:“你很好看。”
祁鸾:“那也不能一直盯着啊。”
吕风遥:“怕你跑掉。”
祁鸾:“你可真奇怪。”
吕风遥没敢跟他解释,当年的那些事,太遥远也太残忍。
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单拎出一件来,都够自己万劫不复了。
他怕祁鸾嫌弃他,便只能闭口不言,当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