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风遥在祁鸾坟墓对面盖了间茅草屋,偶尔会去山里打些猎物,肉用来烹煮,皮毛拿去集镇上,跟人换些锅碗瓢盆之类的物件。
前半生的血雨腥风,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只有在看见那在原野上奔腾的汗血宝马时,他才会想起那段岁月。
老了,没什么奔头了。
他坐在茅草屋门口,长长叹了口气。
很多时候,他都想随祁鸾一起去了,就像当初那忠心为主的侍女和鹿一样。
倒也不是他贪生怕死,他只是怕到了黄泉底下,那人不愿意见他。
生前惹那人厌烦,死后也没必要去打扰。
汗血宝马先他一步,老死在茅草屋前。
吕风遥手上无锄头,便干脆用刀子挖了个坑,将那马儿拖进去葬了,就挨在祁鸾坟冢旁边。
当初为救这马,祁鸾也出了不少力。
如今让这马儿下去,在黄泉路上载一载他,也算报恩了。
又一年,山里的杜鹃花开了。吕风遥沉寂多时的眼里,也添了几分亮色。
他陡然想起,祁鸾是喜欢杜鹃花的。
于是他特地翻过两座山头,跑到南坡去摘花。
摘了满满一兜,又照原路翻回去,想把花儿带给祁鸾看看。
回返的时候,他从山头处远远望了一眼,看见远处有车队在打猎。
他倒也没怎么在意,毕竟他的住处本就偏僻,那些人再怎么猎物,也不会跑到他那一亩三分地去。
于是他欢欢喜喜地继续走,拿着最娇艳的那朵花,想抄近路去祁鸾的坟冢。
快到达的时候,吕风遥一抬眼,看见不远处的山坡上站了个男人,对着他挽弓搭箭,只听嗖地一声,箭矢离弦而出,从吕风遥胸膛里穿了过去。
那人逆着光,吕风遥没看清他的动作。等反应过来时,已一个踉跄倒伏于地,满兜的花尽皆洒落。
那箭矢穿心而过,于是连心跳也变得沉重起来。
天光流转间,吕风遥看清了那射箭人的脸。
眉如折戟,发若松涛,跟自己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人的目光落下来,冷淡如霜,无波无澜,仿佛这一箭射中的,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而是一只在山间乱跑的野兽。
吕风遥动了动唇,吐出他的名字:“吕淮川……”
因他嗓音微弱,这名字在几尺远处便消湮了。
现任帝王,吕淮川,在发现一箭命中目标之后,便收了弓往回走。
旁边的随从太监见了他的反应,提醒道:“陛下,方才您好像射中了一个人……”
“人?”吕淮川笑了一声,反问道:“哪里有人?朕不是射了只畜生吗?”
他收了弓,在太监不解的目光中,继续道:“一个耽误发妻青春,令亲子丧失父爱的人,难道不是畜生么?”
他扯了扯缰绳,再没看在远处挣扎的男人一眼,调转马头离开了。
太监似懂非懂,只赶紧迈步跟了上去。
吕风遥趴在地上,有血从伤处不住地流出,很快便染红了他胸前衣裳。
他折了羽箭尾端,却不敢将箭矢拽出,怕引得鲜血狂涌、命丧当场。
他一手匍匐往前,一手仍拈着那杜鹃花,固执地往祁鸾坟冢的方向爬行。
他还不想死。
这么好看的花,他还没来得及给祁鸾看看。
可为何这段路这么长呢?好像永远都看不到尽头,永远都爬不到终点。
真好笑啊。
从前的他,一心想娶妻生子,一心想繁衍子息。
现在却被亲子一箭射穿了胸膛。
吕淮川恨他,他怎么可能猜不到这其中因果。
无非是气他伤了黄飞絮,气他为祁鸾而走,气他将这么大的国家交托过去,气他没有尽好父亲的责任。
可是他啊……
他欠了妻子的,欠了儿子的,他有努力在还……
用了半生的时间,给不了爱,便给其他。
哪怕这荣华富贵他们并不想要,他也拿不出更多了。
有些人还有机会给,有些人却再也要不起。
所以他只能守在这里,用这后半辈子的陪伴,来偿还当初欠祁鸾的恩与爱。
但当初踏错的每一步棋,都酿成了今日的恶果。
罢了,吕淮川要他这条命,就给他吧。
大不了,早些去阴曹地府,去陪那个他欠得最多的人。
阿鸾,你在等我么?还是早已投胎了呢?
吕风遥来了,他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杜鹃花,他代你惩罚了所有伤过你的人……
他还想见你一面,怕到了奈何桥上,被一碗孟婆汤灌得前尘尽忘。
可吕风遥终究没能翻过那座土丘,倒在去找祁鸾的半途上,握着那朵杜鹃花,永久地死去了。
记得当时,少年轻狂,将军意气风发。
可到如今,孤坟凄凉,将军死在路上。
一纸荒唐。
故事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