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喝彩一声高过一声,像是为了报复裁判宣布比赛结束时那短暂的寂静。水原瞟了眼跑进场内、聚在越前身边的众人,便将视线放到不那么热闹的另外半场。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以第三视角看与他没什么太多缘分的另外半边,认认真真、不带半分多余私情地。
竞逐冠军的疲态被及时递出水壶、能量棒与毛巾逐渐收拾干净,年长的前辈似乎此时才分出闲心,笑着柔声安慰涕泗横流的后辈。
理应不是稀罕的场景。他却揣着些许新奇的心思目不转睛地瞧着这一幕幕。当看见两个原本被各自队友簇拥的人再度握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抽动一下。
他这不合时宜的异样,除了身边还留在看台上的三人所觉,也被他所注视的对象感知。自然,他再度对上那双眼——激昂的战意如潮水般退去,被大浪冲刷的浅滩给赶海人留下意外之喜。
静静对视片刻,他被场下的同伴叫去一同庆祝,他在同伴的簇拥下坐到长椅上休息。
登上全国优胜宝座的名额敲定,距离颁奖式的这一个小时是对于优胜者甜蜜的嘉奖,回味胜利的醇香甘美。可似乎对于一名优胜者来说,不尽如此。
不二立在离主会场有一段距离的球场看台上。临近颁奖式,此地没什么人光顾,更别提像他这样的驻足者了。
“不是赢了吗,怎么摆出这副表情?”
不二顿了半晌,才移目望向来者,面上未收干净的表情一顿。他盯着斜扣在水原脑袋上的塑料面具,却问:“你才是,怎么比赛结束后反而和幸村君惺惺相惜起来了?”
“我吗?”短促又夸张的讽笑,“你管那叫‘惺惺相惜’?”
“那你在想什么?”离弦之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中红心,毫无疑问这是个突袭。
水原不禁抚上面具圆润的弧度,他暗叹被不二摆了一道。他思索半晌,只抛出一个结论:“突然很想打比赛了,只有一次、不能重来的那种。”
只有那样的比赛,才最是令人难以忘却。中途的一切或许会被时光改变,但唯有落幕那一刻的喜悦与懊悔,是鲜明到能持续至永远的。
闻言,不二心一颤,视线的焦点倏然从面具拉回水原的正脸。水原许是十分开怀,唇边挂着淡笑,熠熠生辉的眸子凝在虚空的某一点上,若有所盼。
面上还残留着勃勃兴致的余韵,水原自顾自发问,“轮到我了,老实回答,你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寂寞的表情。”
不二转过头,胸中的怅然若失似乎被水原带来的欢畅冲淡了一点。他继续眺望空无一人的球场,“获得全国冠军,就算结束了吧。”
这个球场是青学对战比嘉中时所用球场,加上不二的话,不难领会其动机。
水原撇下嘴,搞什么呀,奖都还没领呢,就在这儿伤春悲秋的。不过……情感是真丰沛呢。他的肩略微垮下,像是在叹气一样。
“怎么了吗?”不二问道。他余光瞥见水原的动静,却没有声响入耳。
片刻,他就听得水原的回复:“再次意识到,你是这种人,所以才会有那样的网球吧。”
“再次”?那第一次是几时?他自能分辨语气中犹带着的少许忿忿不平,恍然间明了了什么,侧首看向水原。
水原像是落入自己思绪中一般,怔怔凝视着前方。
是感情充沛的人,所以不单单会有自己的存在,还包揽各种各样的事物。那是他一路上的点点滴滴,与世界的邂逅。
最开始注意到这点时,除了光火,他似乎还觉些许无可奈何。而到现在,越加清晰的无奈之感提携着更为复杂的情愫占据上峰。那是与他有着天壤之别的存在。
大概,他这么想着,这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
因此,他无计可施,无计可施地喜欢上他绚烂多彩的网球。而他并不想效仿、成为那样的存在。就好像一部分人会喜欢珠宝,但不会自己想要变成珠宝一样。
水原双手环抱,火箭头随着脖子的动作一起一伏地律动几下,像是再为接下来发射的“言弹”做准备。
他又摇了摇头,缓缓道:“我还是很生气。在我看来,你那种隐藏根本没有必要。迎合对手的步调,作为诱敌之计,无可挑剔,但那要真的仅仅作为诱敌的陷阱来使用。单纯地放任对手发挥,是糟糕至极的对策。说到底,再怎么样掩藏也藏不住的,那才是本性。既然藏不住,那在此基础是的隐瞒便是一种自作聪明的傲慢。”
如果没有足以制敌的实力,迎合对手只会是自取灭亡。不二所仰仗的正是他有那样的实力,他想,不二自己应该清楚这点。不二也应该明白,实力超过一个限度就不是想藏就能藏的。
也许,他更多是因此生气吧?那算什么啊?“猜猜这次披露的是冰山的哪一角”游戏?还真是有所顾忌的自我陶醉啊,温温吞吞地把所有人都给卷进来,再给上一颗糖,这样所有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了。
真是,傲慢不逊也要有个限度吧?
不二耐着性子听完水原的一番话,舌尖慢慢推出其中他最为在意的部分,“‘本性’啊……”意味深长地叹息起来,“也不知究竟是谁更傲慢。”
他的本性是什么,水原会知道吗?这不见得。或许水原自己没发现,他的说法满是显而易见的矛盾。中意他配合别人的网球,却恼怒他隐藏自身。这表里一体的两件事,水原却以不同的态度置之,只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部分。
这样自我的人会触摸到他人的本性?他完全不想被这样傲慢的人指责是傲慢的。
水原却突然订正起自己的发言:“啊,也不是说性格……”他左手支起下颚,“额,该怎么说呢?本质?”
不二犯难似地皱起眉头,指了指自己,“你要来问我,我也不知怎么说。”他不禁发出哂笑,“你啊,真亏你还没搞清楚就在那边高谈阔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