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瑾闻言，小嘴一撇，非但不怕，反而扬起了下巴，理所当然道：“不能带随从？那有什么关系，我有的是灵石，进了空桑，我照样可以雇这里的师兄师姐照顾我呀！价钱好商量嘛！”

在场众人：“……”

从未见过如此嚣张、如此将“有钱能使鬼推磨”写在脸上的预备弟子！

古板长老眼角抽搐，强压怒气：“胡闹！空桑弟子当以修行为本，岂可……”

“知道啦知道啦，我就开个玩笑嘛！”孟瑾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长老的训诫，转身对护卫们说，“你们先回去吧，告诉我爹，我玩……我修行去了，灵石记得每个月按时送来！”

说完，她也不管高台上长老们发黑的脸色，蹦蹦跳跳地朝着通过区走去，路过裴令仪身边时，这位高高在上，眼里瞧不上任何人的大小姐竟罕见冷哼一声，而那位一贯清冷淡漠的高岭之花竟也狠狠翻了个白眼。

两人十分默契地站在了甲等区最边缘的位置，恨不得离对方十万八千里。

岳青山目光狐疑，道：“她俩好像认识哎。”

奚衡啧了啧舌：“那可不，她俩都是北境名门之后，裴氏八代武将，孟氏更是世袭王爵。”

又过了多时，终于轮到奚衡与岳青山了。

先前经过孟瑾这么一闹，验灵石碑周围的秩序有些松散，气氛也古怪起来。

灰袍师兄脸色很不好看，轮到奚衡时，语气生硬：“名字，来历。”

“奚衡，平州人士。”奚衡笑得人畜无害。

“手放上去，快点。”师兄神色丝毫未改善，催促道。

奚衡撇撇嘴，依言上前，将手掌贴上石碑。

起初并无异样，岳青山在他身后看得心脏怦怦直跳，一般石碑没有立刻显现字迹的，要么没有仙骨，要么就是极好的甲等仙骨。

但很快，石碑内部传来低沉的呜咽风声，岳青山心头稍安，有反应，那就是有仙骨了。

紧接着，幽暗的紫黑色光芒如潮水般从碑底涌出，迅速侵蚀了整座石碑。

那光芒并不明亮，反而带着吞噬光线般的诡异之感，紫黑光晕中，隐隐有狐形虚影一闪而逝，尖耳长尾，眼瞳猩红，诡魅异常。

碑身温度骤降，表面甚至凝结出薄薄的黑霜，显现出的字迹也透着诡异。

「九幽玄骨」

“九幽玄骨？”白袍师姐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至暗之力，幽冥之身……这种天赋，多为诡道魔修所有，你……”

她话未说完，灰袍师兄已反应极快，厉喝一声：“抓住他！”

早已戒备在侧的另外两名空桑弟子身形如电，以左右包抄之势瞬间扣向奚衡肩膀。

他们手上拿着空桑特有的锁灵铐，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疑似邪祟的情况。

奚衡似乎有些愣神，站在原地没动，任由二人押着他。

“住手！”岳青山从人群中冲出来，“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小丫头别闹！”灰袍师兄一把推开岳青山，目光凌厉地盯着奚衡，“九幽玄骨，气息阴诡，说！你是不是诡怪化形，混入我空桑图谋不轨？！”

“我没有！”奚衡脸色苍白，眼神里有几分惊慌，“我只是平州寻常乡绅家的孩子，我不知道什么诡怪……”

“还敢狡辩！带走，交由刑律堂审问！”

两名弟子已经将锁灵铐扣上了奚衡的手腕，冰凉的环身触体，奚衡只觉得浑身发软，他侧过脸有些歉意地看向岳青山。

“放开他！”岳青山扑上去，想扯开那两个拿人的弟子，却被灵力轻轻弹开。

她又急又怒，冲着灰袍师兄喊道：“你们凭什么抓人？就因为他测出来的仙骨名字不好听吗？你们空桑就是这样对待来拜师的人吗？”

“大胆！”灰袍师兄被一个小丫头当众顶撞，面子上挂不住，“你懂什么？九幽玄骨极易堕入魔道，且与诡界气息相近！宁可错查，不可放过！再敢阻拦，连你一并拿下！”

“拿下就拿下！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算什么仙门正派！”岳青山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她不懂什么九幽玄骨，她只知道奚衡跟她一路走来互相扶持，虽然来历神秘了点，但从来没害过她。况且，若不是奚衡会些厨艺，她早就饿死在半路上了。

这边正争执不下，高台上一位长老已被惊动，飘然而下，他听了灰袍师兄禀报，又看了奚衡几眼，眉头紧锁，挥挥手：“先带下去，仔细查验，若真是无辜，自会还他清白。”

“仙师！”岳青山还想争辩，却被那长老淡淡一眼看来，无形的威压让她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奚衡被两名弟子押着，经过岳青山身边时，对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担心，我没事。”

岳青山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拳头攥得死紧，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生气，只觉得心口有一团火气压制不下。

明明当初赠她玉石的仙师是那般心善，为何他的同门都是这样霸道无礼之人？

先是被孟瑾刺激，又出了抓人风波，灰袍师兄心情极差，看到岳青山还愣在原地，没好气地喝道：“发什么呆，测不测？不测让开，别挡道！”

岳青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她知道现在闹没用，她走到石碑前，看着冰凉光滑的碑面，她心里其实很乱。

奚衡被抓走了，他会不会有事？那个什么九幽玄骨，真的那么可怕吗？

她又会测出什么仙骨，会不会同奚衡一样？

她迟疑着，伸出右手，按了上去。

一息，两息……五息。

石碑毫无反应。

灰袍师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果然如此”的轻蔑。

周围还没散尽的人群也传来低低的议论和嗤笑，看来又是个没仙骨的，刚才还那么横。

岳青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没有仙骨？那她怎么进空桑？怎么救奚衡？怎么……实现和仙师的约定？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收手时，胸口那块白玉骤然滚烫，接着碎裂开来。

仿佛感应到她的不甘与呼唤，一股被压制已久的炙热气息瞬间流淌在四肢百骸，顺着手臂经脉，猛然冲入掌心！

轰——！！！

耀眼的金色光柱如同火山喷发，自岳青山掌心与石碑接触处冲入天际。

那光芒至阳至刚，纯粹浩瀚，瞬间驱散了因奚衡“九幽玄骨”残留的阴冷气息，将整座验灵石碑映照得熠熠生辉。

金光之中，隐约有古老道纹浮现，环绕光柱流转，虚空之中传来洪钟般的咒语呢喃。

石碑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最终在璀璨到极致的金芒中，显现出四个璀璨的大字。

「纯阳仙骨」

金光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收敛。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这一次，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高台上那些见多识广的长老，冰冷孤高的裴令仪，温柔浅笑的司婉，还有刚刚还嚣张无比的孟瑾，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验灵石碑中央，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盘成两个啾啾的小姑娘，此刻她也被金光惊得有些懵。

纯阳仙骨……

传说中的至阳体质，邪祟的克星，修炼一切阳属性功法的超绝圣体……

灰袍师兄张大了嘴，手里的记录玉简“啪嗒”掉在地上，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起自己刚才恶劣的态度，肠子都悔青了。

白袍师姐更是直接僵在原地，看向岳青山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绝世瑰宝。

如此天赋，旁人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

高台上，数道身影几乎同时闪现，三位气息深邃的长老将岳青山围在中间，目光灼热地盯着她。

“孩子，别怕。”一位面容和蔼的白须长老尽量放柔声音，却掩不住激动，“你可愿拜入老夫门下？老夫乃镇岳峰峰主，镇岳峰以肉身成圣闻名天下，我峰所修正是至阳一路，与你天赋完美契合！”

闻言，裴令仪神色微动，目光直直望向那白须长老。

“镇岳峰算什么！”另一位清瘦长老急声道，“我灵泽峰主修灵修，与万物同生共荣，习至阳功法，小姑娘，跟我走，资源功法任你挑选，我亲自为你筑基！”

“二位师弟，争抢弟子，也要讲个先来后到。”最后一位气质冷峻的蓝袍长老淡淡道，目光却紧紧锁住岳青山，“我璇玑峰虽非专修阳法，但收藏上古阵法秘籍最多，更有灵潭福地可供修行，姑娘，修行之路，道法与机缘缺一不可，璇玑峰可给你最好的。”

三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老，此刻竟为了一个刚刚测出仙骨的小丫头当场争执起来。

岳青山被这阵仗吓到了，下意识后退一步，小手揪紧了衣角。

她目光越过三位长老，焦急地望向奚衡被带走的方向，又看向远处巍峨的山门，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当年槐树下，那个撑着青伞、眉眼淡淡的仙师身影。

“我……”她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晰地说道，“多谢三位长老厚爱，但我……我只是测出了一条好仙骨，自身什么都不会，实力低微，实在不配直接成为长老们的弟子。”

三位长老都是一愣。

岳青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布鞋，继续说道：“我想……我想按空桑的规矩来，先入外门修行三年，好好磨砺自己，打好基础。三年后，若我能通过考核，再……再谈拜师之事。”

白须长老眉头微皱：“孩子，你可知道，直接拜入内门与在外门蹉跎三年，待遇资源天差地远。纯阳仙骨固然罕见，但也需尽早引导开发，以免明珠蒙尘。”

“我知道。”岳青山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修行如筑楼，根基最重要，但我……我想先把地基打牢。”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最终都无奈地叹了口气，话说到这份上，再强求反而显得他们这些老家伙不如一个小丫头通透。

“也罢，”蓝袍长老拂袖道，“既然你心意已决，便依你。不过，你既为甲等仙骨，可入甲等外门区域，享受最优资源，三年后，老夫希望能在内门考核中见到你。”

“谢长老。”岳青山恭敬行礼。

风波稍定，岳青山准备前往等候区，走出几步，她猛地停下，转身对着尚未离去的几位长老，深深鞠了一躬。

“长老，还有一事相求。”

“说。”

“我的同伴奚衡，刚才因为测出‘九幽玄骨’被带走了，但我以性命担保，他绝不是坏人，更不是什么诡怪！他只是个和我一样想来空桑求道的普通孩子，求长老们明察，若他无辜，请放他回来，与我们一同参加后续的遴选，若他有问题……再论罪处置！”

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在空旷的验灵石碑前回荡。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纯阳仙骨的主人如此维护一个九幽玄骨，此事透着蹊跷，但看她眼神坦荡，不似作伪。

白须长老沉吟道：“此事刑律堂自会详查，若他当真身家清白，天赋又属实，空桑也不会无故拒收弟子，你若不安，便随我们一同去做个见证。”

这已算是让步，岳青山知道再求无益，只能连连道谢，几个长老一挥衣袖，岳青山便随着他们一同消失在原地。

她没有注意到，通过区里，有几道目光始终跟随着她。

裴令仪抱着手臂，冰冷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岳青山远去的背影，尤其是她身上还未完全散去的至阳灵光余韵，眼底那簇战意的火苗，燃烧得越发旺盛。

“纯阳仙骨……”她低声自语，指节无意识地在臂弯处扣了扣，“真想比试一番，不知道，是你的纯阳之气硬，还是我的拳脚硬。”

而另一边，司婉轻轻抚摸着耳边边发丝，目光从岳青山身上移开，柔美秀丽的脸上，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孟瑾则已经掏出了一根新的糖葫芦，一边咔嚓咔嚓吃着，一边歪头看着这接连不断的热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兴味：“好嚣张啊，比我还招摇的真是少见，我喜欢她！小花，这空桑比家里有意思多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舔了舔沾着糖渣的嘴角，意犹未尽地晃了晃光秃秃的竹签，随手往后一递。

身后半步处，身边被唤作“小花”的阴柔少年自然而然地接过，又默默递上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帕。

“小姐，擦擦手。”少年声音温软，像是上好的丝绸拂过耳畔。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孟瑾之前嫌热脱下的外袍搭在臂弯，另一只手还稳稳提着一个精致的藤编小篮，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各色灵果蜜饯和糕点，都是孟瑾一路上搜罗来的零嘴。

孟瑾敷衍地擦了擦手，目光依旧没离开岳青山的方向，看着那姑娘明明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却最终拒绝了长老们直接收入内门的提议，坚持要按规矩先入外门，她眼底的兴趣更浓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明明一步登天的机会摆在眼前，偏偏要自己去踩台阶……”

少年闻言微微叹了口气，他上前半步，借着递还手帕的动作，压低声音道：“小姐，空桑不比北境，这里是仙门魁首，卧虎藏龙，规矩大过天。王爷的手在这儿未必能完全护得住您，临行前王爷千叮万嘱，让您行事收敛些，多看，多听，少惹麻烦。”

他声音放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知道知道，阿娘的话你都翻来覆去说八百遍了，”孟瑾摆摆手，浑不在意，“收敛嘛，我懂啊！你看我刚才多收敛，不就撒了点灵石，说了几句实话嘛，不比我在北境低调？”

她眨眨眼，一脸无辜，“再说了，空桑规矩大，那我娘的面子难道就不大了？我可是测出了‘天命星骨’，他们舍得把我怎么样？”

看着自家小姐那副“我能闯祸我骄傲”的模样，又想起她在北境嚣张跋扈的姿态，又是一阵无言。

或许王爷本就想借天才遍地走的空桑来搓一搓小姐的锐气，哪成想自家小姐还是个天才中的天才。

可正是因为这“天命星骨”太过惊艳，日后才更需谨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空桑内部派系错综复杂，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小姐这般不知收敛，早晚要惹出事端。

但他也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孟瑾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新鲜的人和事吸引，尤其是那个叫岳青山的姑娘。

“小花，你说，我去找她交个朋友怎么样？”孟瑾摸着光滑的下巴，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纯阳仙骨诶！听起来就牛逼轰轰的，跟我这天命星骨多配！我们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星星，一起发光！”

少年看着自家小姐已经开始幻想“太阳星星组合”横扫空桑的场景，默默地又递过去一块桂花糕：“小姐，交友贵在自然，岳姑娘那位同伴似乎还有些麻烦未了，她此刻想必心绪纷乱，不如日后再寻机会。”

“哦，对哦，她还有个倒霉蛋朋友被拎走了，”孟瑾咬着桂花糕，含糊道，“那就等等呗，横竖都拜入空桑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转了转眼珠，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我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没？要最大的、最亮的，还有还有，空桑山下云溪镇那个有名的‘云霞糕’，快点让人去弄来，我现在就要吃！”

少年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如何在不违反空桑门规的前提下，满足这位小祖宗的一切要求，王爷给的灵石资源足够她挥霍一段时间，但有些事，不是光有灵石就能解决的。

他抬眼，望向岳青山和奚衡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高台上那些神色各异的长老，以及人群中那些暗藏审视与算计的目光。

他只希望，在这风云际会之中，自己能护得小姐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