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

“我——”

两人又同时停住。

岳青山咬了一口鸡腿，含糊道：“你先说。”

尉九思握着鸡腿，低着头，声音沙哑：“我是从王城逃出来的。”

岳青山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原本……是要进献给狐帝的美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在入宫的路上，被歹人下了媚药……幸好自身有修为，打退了歹徒，一路逃到了这里。”

岳青山挑了挑眉：“美人？”

尉九思抬起头，那张酷似奚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我从小就被选为狐族的贡品养在王城，等着成年后进献给狐帝。他们说我的容貌……很合狐帝的喜好。”

岳青山打量了他几眼，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比之奚衡更为成熟俊美，确实有让人疯狂的资本。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道，二人因为这句话一同陷入那个疯狂之夜的回忆，皆是脸颊微红。

尉九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跪下。

“我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不配服侍狐帝了。”他低着头，声音发颤，“只求姑娘收留，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愿意做。”

岳青山啃着鸡腿，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奚衡，那小子当初虽未像他这般温婉，但也是这样眨巴着双眼求她带他去空桑。

“你先起来，”岳青山皱了皱眉，“我不喜欢别人用下跪来逼我做选择。”

尉九思这才慢慢站起来，可怜巴巴地垂手站在一旁。

岳青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头疼。

她首先想到了游步青，那个食醋为生的男人，要是他知道她带回去一个长得像奚衡的男人，整座空桑山都得发酸。

“我不能带你回空桑。”她语气肯定。

尉九思的脸色白了一瞬，眼尾泛红。

“但我可以把你安置在别处，”岳青山继续说，“我在平州有处宅子，你先住着，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来看你。”

尉九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全凭姑娘安排。”

岳青山又烤了一只鸡，两个人分着很快吃完了，天光大亮的时候，她带着尉九思走出山洞，往山下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山崖上，一道雪白的身影一直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云鹤雪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他的手猛地攥紧。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手中戒指中飘出，在他身边缓缓凝聚，化作人形。

那是一名女子，眉目间尽是俯瞰人世的高傲，她凌空而立，衣袂翻飞，低头看着云鹤雪苍白的脸，嗤笑出声。

“你这般做，”她的声音清冽如泉，“她要更恨你了。”

云鹤雪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追随着山下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当初我们选的，”他声音平淡，“不正是让她恨我们这条路吗？”

女子神色一僵，沉默了片刻。

“话虽如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可你就一点也不难受吗？我每每看见她那双防备忌惮的眼神，我的心真的好痛好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可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云鹤雪替她接上：“可若不这么做，她就活不成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山风呼啸，吹得云鹤雪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女子忽然开口，“刚才……奚衡差一点就要说出浮生绘的真相了，还好你及时出手。”

云鹤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山下那个正与尉九思并肩而行的身影，目光幽深，隐隐还藏着杀意。

“他长得太像奚衡了，或许是个变数。”

女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那张与记忆中人极其相似的脸，微微蹙眉。

“变数与否我不知道，”她说，“可他长得像奚衡，只要看到他，岳青山就会多恨我们一分。”

她顿了顿，“只要她恨我们，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云鹤雪没有立刻回应，他抬起手覆在自己小腹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纱布下的生机。

“若是心中恨意太深，”他低声说，“我们或许会死在她的手里。”

女子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似是自嘲，又似是解脱。

“那又有何惧？”她说，“七年前我们就该死了——我竟不知，云鹤雪居然会怕死。”

云鹤雪垂下眼帘，覆在小腹上的手缓缓攥紧，嘴唇缓缓抿起。

女子看着山下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晨雾中，身形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