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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书网 > 流宿之恋 > 第1章 序幕

第1章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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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死了。

夏燃把座机挂断,这时正好玻璃门外一道极亮的白光在嵌着鎏金边的浓云间闪过,无声无息,把屋里照成几瞬透明。寒意是一条蔽在山野里的蛇,沿着门底缝隙磨着牙齿悄然爬入,钻进她黑不见底的眼睛里。

哐当一声,一个住客抗着蛇皮袋推开玻璃门,墨绿色胶布鞋在白色四方瓷砖上留下一串油腻的泥脚印。门外日落昏黄,夜色将至。

“有房没,干净便宜些的。”

没人理他。

半扇玻璃门在他身后大幅度地收拢,不锈钢门把手挂着的彩色铃铛丁零零地脆响。门口正盛的台风趁机而入,灌进沼泽地里死亡生物的腐烂腥臭味。

住客略微愕然地看向前台十七岁的小姑娘。

她坐在土黄色的条椅上一动不动,细眉杏眼,鼻尖微翘,白皙清秀,脸色却出奇得难看。风把她的过肩黑直发高高卷起,又凌乱抛下,像香港怀旧影片里的凄美少女鬼。

再往四周打量,旅店入口玄关处虽小但倒干净,白墙上没有一点黑印污渍。前台桌上摆着高三的几本教科书,一支圆珠笔夹在一本模拟卷的中间。两只白色摄像头扯着黑线悬在入门角落和走廊入口。一陶瓷坐莲观音端坐在高墙处迎门处,手捻细柳,眉目慈悲,微笑垂眸俯瞰众生。

住客盯着少女的脸,又问一遍:“有房没?”

夏燃抬起头,机械应道:“要几间,住几天,大床还是标房?”

“就我一人,先住三天。”

“还剩一间特价大床房,我带你去看。”

夏燃带住客看了下房,男人眼神泄露满意,只是嘴上还嘟囔着贵。她有些不耐烦地说:“已经是特价房了,线下转账可以抹掉零头,要住吗?”

一刻钟后,夏燃在门把手上挂了块“已满房”的牌子,背着书包推开了玻璃门,走入低沉迷离的暮色中。

保洁阿嫂以为她是回出租屋,对着她背影喊:“台风天呢,这大雨说落就落,几分钟路也得撑把伞啊——”

夏燃回过头。

蓝黄揉杂的晚霞被风吞没在城市的夜空里。她穿着两个月前妈妈送的雪纺朱砂红泡泡袖连衣长裙,站在铅灰色的马路边,像刚刚过完生日派对的幸福少女,是这个世界最纤薄的一抹亮色。

只是,明的光快要灭了,暗的路灯亮起来。灯光下她面色惨白,眼神空洞。

她看着店门口架子上为客人准备的一排长伞,拿起最底下一件米黄色的旧雨衣。

这是今年盛夏的最后一场台风,台风过后就是初秋,一场秋雨一场寒,等冬天到了,一年就又过去了。

天际间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消失了,她赶上了通往目的地最后一趟中巴车。

刚一入坐后排,高空又传来闷闷的一声巨响,震得车窗玻璃嗡嗡打颤。紧接着大雨噼里啪啦如注坠下,倾斜着砸在夏燃的面颊上,搅得她的双眸如暗夜一般,模糊一片。

明城,南镇。

夏燃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前几次来的时候,她或是襁褓里的婴儿,或是年幼稚嫩的学童。为数不多的印象是,狭窄古旧的青石板路,石板缝隙里冻成齑粉的青苔。灰的墙,黑的瓦,臭气熏天的土厕,土黄色的狗耷拉着尾巴成群结队走街串巷,白脏的野猪三三两两拱在巷角垃圾堆里嗷叫着觅食,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河水的冻腥味。

明城汽车站到南镇十年前开通了直达中巴车,一天三趟,行程不过两个小时,但母女俩后面再也没有回来过。

即便这是妈妈出生成长的故乡。

然而她还是选择在这里落叶归根。

警察没有告诉夏燃妈妈死亡的方式和原因。

跳下中巴车前,雨衣从头覆盖住了她。东南西北是冷箭一般粗细的雨,脚下的土地像天上的云障,黑压压得如同一句咒语。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她一人。暴雨令人和物都失了轮廓。

流浪的狗觅食的猪消失了,街巷路灯冰冷的白光拍打在风雨中,一条只够两辆车并排通行的小路看过去无限的深。

夏燃在暴雨中艰难前行。她双手抱在胸前,手机攒在手心里,书包扛在背后,远远看过去像一个弓腰驼背的老人。

走了几分钟路,一辆摩托车红着眼咆哮着从她身边飞过,溅起一地的泥水。

她只扫过一眼便又立刻低下了头。风是迎面扑来的,这意味着雨也是迎面浇到她的脸上。豆大的水珠顺着她光裸的小腿不断下滑,白色回力学生鞋彻底淹没在积水中。

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远了,世界又回归到暴雨声的肃静中。

她知道她在害怕,通体的寒冷,彻骨的颤栗。

但她一声不吭,埋着头,一步一步向前走。

又走了几分钟,顺着电话里警察的指令拐了一个弯后,夏燃在一条宽一点的马路边,模模糊糊分辨出了一个小小的镇上派出所。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派出所里守着两个五十多岁的警察。见一米黄色身影推开门进来时,两个人默然地对视一眼。

造孽啊,竟又是一小孩。他们在心里叹。

夏燃整个人跟落汤鸡一样,不出几秒落脚处就积了一滩水。撩起雨帽时,她的长发聚拢在了脑后,额头上露出小小的美人尖。明明是素净纯洁的一张少女脸,眼眸却比这暴雨天的夜色还要黑,黑得甚至看不出一滴泪。

“你是她女儿?”

“嗯。”她哆嗦着发出一个音。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坐中巴?”他们有点不敢相信。挂断电话时,女孩还在市区里。

“嗯。”

“你爸电话我们还是没打通。”一警察暂且不提她妈妈娘家人也不愿来的事实,“你联系上他了吗?”

“不用管他……”她声音听过去像含了块碎玻璃,“带我去。”

“毕竟是,唉,孩子,你还小。”

她努力张了张口,不知是因为浑身湿冷还是因为夜太黑,出来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痛的像张快要撕裂的人皮鼓。

“带我去。”

他们带她去的地方是一个名叫童凤的山村,她以前没有去过。

南镇是明城辖属县城里的一个普通小镇,靠近山区,下面分布六个大小不一的村庄。一个村庄一个姓,童凤村的村民都姓陆。改革开放后三十年里能出去打工的都陆续出去了,村子里留下的都是老妪老翁和留守儿童,山上有大片无人居住的破败民居。

警车绕着崎岖的山路一点点往上挪。远视灯通向黑暗,雨刮器在暴风雨中疯一样来回刮。

后视镜里,夏燃坐在后排,身上裹着一军绿色毛毯,赤脚踩在座位上,膝盖收进毛毯里,卷着身子,侧脸望向窗外,像个紧绷易碎的木偶。脚下放着一双警察给的长筒雨胶鞋,跟她的鞋码相比,宽大的像只小船。

警察询问她问题,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车窗玻璃被雨浇得模糊,她什么也看不清。

小心翼翼开了十七八分钟,终于到了一山道分叉处,路边好似有一大间砖木屋子,风啸雨吼中看不清模样,只依稀看见有一团剧烈的白光在空气中,心脏一样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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