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沈既白牵着她走出餐厅。夜晚的空气稍带着点微凉的湿意,隔壁就是一座开放式公园,远远便能听见孩童的嬉闹声和广场舞的音乐,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沈既白松开她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替她挡去来来往往的行人。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避开喧闹的人群,寻了一处长椅坐下。
前方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湖面,几盏景观灯将水面映出斑驳的光影,几只挂着彩灯的人工船缓缓划过,留下一道道涟漪。
夜色温柔,可江意竹的心却莫名有些局促。五年的空白横亘在两人之间,太长了,长到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填补。聊工作?显得生分。聊近况?又怕触及那些不愿回首的往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并不尴尬,却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最终,还是沈既白先开了口。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温和,问出了一个江意竹完全没预料到的问题:
“你的病情,后来再去复查过吗?”
江意竹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复查过的。”江意竹垂下眼帘,看着湖面上晃动的光影,语气平静,“控制得还算稳定,平时多注意就行。”
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不想让他看出异样:“以后不忙了,自然就好了。反正……总会好起来的。”
这话与其说是宽慰,不如说是她给自己打气的。只要熬过这阵子,也就不用再做那么多兼职,一切都会好的——她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也是靠着这点念想,才在这漫长的五年里,没让自己倒下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既白却听出了背后的艰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侧过身,单手拦过她抱进怀里,胸前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江意竹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松了下来。她没有挣脱,只是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西装面料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那已经不同于少年时期身上的橘子清甜,却依然令人心安,甚至带着某种成熟的诱惑。
她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腰侧的衣料,闷闷地问了一句:“那你呢?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沈既白揽在她肩头的手收紧了些,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你离开不久,我就回琴岛了。”
江意竹身体猛地一僵,倏地抬起头看他,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他却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方,继续说道:“毕竟爸妈年龄大了,我就接手了家里的公司,所以这几年一直在打拼事业,无暇顾及其他。”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这是在告诉她,这些年,他没有别人。
“日子也在无波无澜地过,”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回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声音也哑了几分,“除了……很想你,很想你。”刚分开的那段日子,他们是一样的。一个为了生计所迫不停奔波,一个则是为了麻痹思绪、让脑子在无尽的忙碌中得到片刻安宁。
轰——
江意竹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连湖面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原来他回琴岛了?
她一直以为,他还在那个繁华拥挤的城市里,或许早已有了新的生活。
江意竹看着沈既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圈一点点红了起来
沈既白的这番话,像是一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剖开了江意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你怎么会来这里呢?”江意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既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当然不能告诉她,他就想来看看她。
如果亲眼确认她过得好,有了新生活,就算有遗憾,也只是这段感情的遗憾——若不见她一面,亲眼确认她现在的生活,他没办法重新开始,也算给自己最后一个交代,不然往后的人生,始终会觉得有个遗憾的开端。
他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是因为听说这座城市正在推动旅游业复兴,所以投资了这个,《文旅项目》——毕竟这几年旅游业很有前景。”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身后那片喧嚣的公园,又缓缓收回,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也是想来见你一面,”他的声音更低了,“但没想到我们是天定的缘分。”
沈既白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指尖微微一顿,继续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丝自嘲的无力:“所以,也就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见到你了。”
她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命运在他们之间开的一个小小玩笑,是一场概率极低的偶然重逢。却没想到,这世上根本没有无缘无故的久别重逢——若非有人不甘心就此别过,若非有人处心积虑地穿山越海,那些分开的人,早就像两条相交线,越过交点便各自天涯,此生再难相见。
江意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原来这五年,并不是只有她在独自煎熬。
他也一直在等.
想到这里,江意竹积压了五年的委屈、以及此刻汹涌而来的心疼,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从指缝间滚落下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抛弃、被遗忘的人,却原来,他们都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孤独地对抗着漫长的时间。
沈既白看着她哭的样子,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胸前的衬衫。
过了许久,直到江意竹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鼻音,沈既白才低下头,温热的唇贴在她还带着湿意的耳畔,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还好。”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双手捧起她泪痕交错的脸,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眼底深处。
“我们还有时间去释怀。”
江意竹眨了眨眼,泪水让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却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沈既白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无比坚定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没有分开”
夜色更深了,公园里的音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嬉闹的孩童也已归家,四周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湖面轻轻拍打岸边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