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瞄到李长风赤红的眼角,噎了一下,又说,“那个,医护人员来了,你总该停手了吧?”
闻言,李长风思索了一下,整个人这才恍恍惚惚地站起来。眼眶早已模糊,身边的人影已经看不太清了,只能依稀辨认有穿着白色医护服的人抬着担架,把失血过多的丁玉龙抬上去。
人群缓缓离开了,李长风还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一片浆糊,时间的流逝好像都与他无关一样,他脑海里不断回想二十分钟前,丁玉龙近乎自毁的行为,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尖锐的刺痛一阵一阵地在他脑子里刮来刮去,内心的咆哮几乎宣之于口。
谁稀罕你承担下所有的事情?谁求你了?之前这样现在也这样,他李长风就那么无能吗?擅长自我感动的傻缺!
“喂!你还能开车吧?”陈凛刚的手在他面前挥去挥去。
“能。”
他听见自己哑得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嗓音,也不知道陈凛刚听见没有,但他懒得管了,他僵硬地把车钥匙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按响了车,然后近乎飘一般地下了楼,打开了车门,把自己摔进了车里。
陈凛刚其实很好奇,这两人到底什么情况,只是现在时机不巧,还要向许局长报告,他实在是没时间把失了魂的李长风送回去。
本来就不熟,别抢他陈凛刚的功劳就行。
深秋的风有一种萧瑟的意味,吹在人身上尽管没有冬天的寒冷刺骨,但混杂着沙尘和阴湿,让人心中烦躁不堪。
杜少河坐在离永江饭店不远处的公园长椅上,面对兖川江,这条贯穿整座城市的江流。或许正是因为这条江,给人们带来了耕地,文明,所以城市便以此命名。
杜少河记得邵海就是这么跟他讲的,这个国家很多城市都有其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明。
他孤零零地坐着,脑子里飞来飞去很多事,杂乱不堪。也好,随便想想吧,反正不想思考为什么昨天还在商量怎么把魏铭干掉的邵海和丁玉龙,今天怎么摇身一变变成了警察。
什么意思呢?他杜少河也变成即将被抓进去的犯罪分子了呗。
“怎么在这儿坐着?”邵海的声音从椅子后面传来,有些责怪,“也不跟我说一声。”
杜少河哑然,过了一会儿他往座椅侧边挪了挪,给邵海让出一个位置。
邵海没客气,和他肩并肩坐在了一起,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夕阳缓缓地落下,一点一点和江面相遇。
在太阳的外圈与江面触碰的那一刻,杜少河喊了一声他旁边的人:
“邵海。”
被喊的人的转动了一下直直盯着海平面的眼睛,应了一声:“嗯。”
杜少河轻轻地问:
“我还能跟着你和虫子哥吗?”
一下午杜少河没吭声,一直在琢磨这事儿。
其实他不在乎他俩到底是哪边的。是商人,是毒贩,是警察还是其他什么人,自从他们把他从边境线拉过来那一刻,他就做好了以后都跟着两人的打算。
他害怕的只是他过去做过的那些事,在法律下,是否会导致他和他们永远处于对立面。
邵海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神经轻松不少。他知道杜少河不会做出过激的事情,但担心还是难免。
他看着杜少河紧抿的嘴唇和故意不跟他对视的目光,语气又戏谑起来:
“能啊。”
杜少河露出闪亮亮的眸光,转头盯住邵海:“真哒?”
邵海选择无视,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会让杜少河那么高兴:
“对。只要你去上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又想起来丁玉龙说的话:“让少河走正道。”
不过他故意把那句“让他自己选”忽略掉了,他给杜少河选了上学这条路。然而杜少河本人其实很抗拒的。
……
“如果爸爸妈妈没有强硬地送我去学校,战争打到家里的时候,起码我还在。”
“就算多一个你,又能怎么样呢?你也没办法一个人消灭整支军队。”
“可我一想到,爸妈的灵魂被无情的子弹剥夺的那一刻,我可能正在因为学校发生的任何傻事没心没肺地大笑,我就没办法原谅那时的自己。”
这是第一次邵海提出让杜少河去读书的时候产生的对话。
他还记得丁玉龙听了少河的发言,冷淡的面容沾了难得的怒意,也不知是安慰还是借此宣发自己的情绪,他啧了一声:
“这不是你的错。在你的国家里,每一对父母都拼了命地把孩子送到国际学校,为的就是守护自己的孩子。”
“你所谓的没心没肺的大笑,正是你父母追求毕生的珍宝。你是他们独一无二的雕刻品,他们穷尽一生也要守护的东西。你现在完好无缺站在这里,才是他们成功的证明。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吗?”
杜少河站着没动,邵海沉默不语,最后丁玉龙深吸一口气,好似把自己说累了,撂下一句“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婆婆妈妈的”便关门离开了。
现在也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就在邵海以为杜少河要像以前那样拒绝的时候,杜少河竟然点点头,艰难地说出迟到了好久的那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