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思邈执扇思索片刻,转头看向角落里双眼肿得像核桃似的大裴氏,温声道:“莫要担心,那厉鬼已被降服,回头我将其炼化成丹,想来它不会再来叨扰你了。”
他语调一转,又换回了平日里待她的温和模样。
颜笙心道:这大裴氏破绽百出,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他怎的像个不辨是非的糊涂蛋?
她实在看不下去,便向袁思邈讨要苏幕遮:“这魂魄我要带去投胎,就不劳烦仙君费心了。”
大裴氏柔声道:“颜仙子心善,许是不知人间女子的阴险手段,你这样是会吃亏的。”她半掩愁态,眼睛里莹润着光泽,倒像是真在关心颜笙一般。
颜笙心说这个女子果然不是裴天骄,这两人虽都有一双比寻常人要大的眼睛,但眼神却截然相反。裴天骄瞳仁漆黑,无神而厌世。可眼前女子太会利用自己的优势,眼波流转,尽显媚态。
随后,大裴氏见颜笙态度坚决,便缓缓倒向袁思邈,顺势朝他怀里依偎过去。
怎料袁思邈身子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他朝大裴氏微微一笑,并不显得刻意疏离,只顺着她的话头道:“裴娘子所言极是。等颜仙子的丈夫醒了,也算有个依靠。对了,我交托你照看的那位男子,如今境况如何?”
大裴氏因他方才的避让而略显迟疑,但想到后屋藏着的人,又安下心来,柔声回道:“还没醒。”
“是谁?”颜笙纳闷地问。
袁思邈神秘一笑:“你见了便知。”
*
铜雀楼内暗道纵横。顶楼尽头的一间密室内,男子被静安置于暗房之中。
颜笙进屋,见到一位肤色白皙的男子躺在床榻上,旁侧还有医师侍奉。她缓步上前仔细端详,发现这位男子竟是陆析。
大裴氏示意医师退下,房内只余他们四人。
陆析气色尚可,脸颊带着些许病态的红润,只是双眼紧闭,对屋内的动静全无所觉。
大裴氏轻声解释:“此人是袁郎君的侄儿,名唤袁析。他与其弟袁犹前往都城救父,怎奈魏家请了邪神坐镇。他们刚一入城,魂魄便被阵法困住。幸得袁郎君及时赶到将人救出,袁犹虽无大碍,袁析却始终昏迷不醒。”
她语带邀功之意:“也是老天保佑,恰好我此处存有不少千年山参,这才帮他吊住了一口气。”
“多谢娘子,此人正是我的夫君。”颜笙思忖片刻,正欲褪下手腕上的玉镯作为谢礼,却被袁思邈抬手拦住。
“我们袁家的事,哪有让侄媳妇出嫁妆的道理?药钱诊金,我已结清了。”袁思邈道。
颜笙一门心思在陆析身上,顾不得袁思邈对她的称呼,也没注意旁侧大裴氏眼珠子在骨碌些什么。
她引动灵力探向陆析,发现他周身气息流转尚算顺畅。
就在这时,她两仪袋的袋口泛起微光。一道流光从中飞出,落在陆析身侧。转眼间,陆析整个人被一团浓郁的金光包裹。
等等——这不太对劲。
那飞出的流光,似乎是她早年收集的陆归年一抹残魂。
颜笙探向陆析的后颈检查魂魄,愕然发现其魂力波动发生了剧变。原本陆析的灵魂缺失地魂。可现在其三魂已然补全,圆满无缺。
是刚才那抹残魂的原因?
陆归年的残魂竟能与陆析合而为一……难不成陆析就是陆归年?
可他此前否认得那般决绝,并不像是在撒谎。
袁思邈走近榻前,轻唤道:“好侄儿,还不醒来看看是谁来了?”
“颜笙——”陆析猝然睁眼,猛地坐起身来。待看清守在床边托腮发呆的颜笙,他立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颜笙怔住了,任由他抱着,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原以为陆析醒后会变回那个清冷孤傲的陆归年,可眼前人的举止显然不是。往昔在鹤冲派时,陆归年克己复礼,断不会在众目睽睽下与她这般亲昵。
这人……难道还是陆析?
但好像也不太像。
颜笙回想起初入逝水世界时,这个陆析虽然偶尔有些像个讨人厌的愣头青,但那份赤诚劲儿倒是和混沌界的陆析一脉相承。
陆析也察觉到了颜笙的僵硬。他松开怀抱,定定地端详了她许久。眼前的颜笙妆容秾艳,皮肤滑腻而丰润,倒是有点像.......
另一个陆归年记忆里的子颜,逝水世界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子太后。
他迟疑片刻,试探着唤道:“二嫂?”
平地一声雷。
“你叫我什么?”颜笙坐直身子,语气带了几分玩味的揶揄,“你在袁家排行老二,所以,你哪儿来的‘二嫂’?”
陆析听罢,细细咂摸这话里的滋味,心道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果然还是混沌界的颜笙。
可眼前女子虽身材高挑,但浑身全无锻炼痕迹。
记忆中的颜笙每日勤恳练功,皮肉紧实、气血充盈。而眼前这位,更像前世那个被陆贺年娇养在金丝笼中、终日酝酿权谋诡计的女人。
一时间,他也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
颜笙扶他下床,转头瞧见袁思邈正用纸扇遮面,在大裴氏耳边低语。
见颜笙望过来,袁思邈坦然解释:“我方才在同她说,这世间存在两位颜仙子。一位是此间世界的天后;而在另一个没有天道的世界里,你则是位列第一的天界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