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汤大老爷颜笙听完此话,登时愣在原地。
什么情况?陆贺年与她纠缠多年这没错,可成婚是哪朝哪代的事?当初明明是他说她是前朝遗孤,不能公开他们的关系。
她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怕是把那道被他两个弟弟拦下的封后遗诏,当成了他们两人正儿八经的婚书。
想到这里,她不免生出几分怨念,但也懒得和他计较,只淡淡来一句:
“你确实有错。”
沉默良久后,陆贺年才缓缓开口:“听说了袁家的惨剧。她如今,已是茕茕一人。”
“……一个人?”颜笙赫然呆住,才想起早上守卫也提过袁家被灭门。
难道袁思邈和元沁雪也遭了难?
不对,那两位是带着法力来到的逝水世界,两人浑身法力又不是豆腐做的,死不了。多半是已经找到裴天骄,一家三口回桃源境去了。
这不是更完蛋?
她连袁思邈是怎么回桃源境的都还没问,现在莫非真要困死在这个鬼地方?
颜笙顾不得多愁善感,眼下得想个办法苟全小命。这地方庙小妖风大,她得找个大腿抱抱。她突然看向陆贺年,扯了扯他衣角,软下语气询问: “你缺搭伙的吗?”
话音刚落,一阵风把破旧窗纸吹得啪嗒落地。
陆贺年扫了眼那摔得粉碎的窗子,说道:“还不收拾行李?随我到桑榆城的行馆。”
……这是答应了?
颜笙长舒一口气,赶紧去拿包袱,把桌上的蜡烛也顺手吹灭塞进去。
陆贺年挑眉:“公主从小到大都要用最好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俭持家了?连烧到半根的蜡烛也要带走?”
“这可不是普通蜡烛。”她将蜡烛举给他看,“你瞧,大冬天燃到三更半夜也不见变短。”
陆贺年警觉道:“这么说,里面藏了东西?”他使出搜魂术,欲把这里面的灵魂揪出来。颜笙眼疾手快,拂去这道法术,又迅疾地将蜡烛塞回包袱。
“别较真,我能处理。” 她顿了顿,又道:“明天劳请你替我把这客栈买下来,翻修一下,日后我们的人也可以安插在此。””
陆贺年点头应下。
*
两人过了半个时辰就到了行馆,陆贺年本身也有法术,两人趁夜动用法术,省下不少赶路时间。
路上闲聊几句后,颜笙才察觉到不对劲:这个陆贺年,似乎不是她那个身在陀铃火渊里的老情人。
两人无论从性情还是经历,都有很多处对不上。
这里的陆贺年,从未堕入陀铃火渊。在人间经历过漫长而完整的一世,死后神魂飞升韶华境——也就是这里的桃源境。而他和子颜在逝水和在韶华两界,都是名正言顺的夫妻,陆归年和子颜压根就没私情。
颜笙越听越糊涂,便多问了几句。
兴许是被她问得烦了,陆贺年后面干脆闭口不答。
行馆里灯火全熄,馆内所有人都已经睡下。陆贺年带她到最深那间厢房,进门就施法点亮了里面所有的火烛。
颜笙困得打了个哈欠,却越想越心虚。
大半夜的点什么灯,总该不会是要……彻夜长谈?
或者是,小别胜新婚?
毕竟在这个世界,陆贺年和子颜是货真价实的夫妻。子颜因为不明原因,离家出走多年,现在这么一回来……
是不是得床头打架床尾和?
想到这里,她心里狂敲警钟,一溜烟跑进屋,反手把门推上:
“不早了,郎君也早点休息吧。”
“颜儿?”陆贺年眉头皱起,见门即将合上,突然伸手挡住门缝,不过颜笙关门动作更快,“啪”地一声把他关在了外头。
门板震了两下,敲门声持续一阵,又渐渐远去。
颜笙这才松了一口气,将门闩插上,取出包里的蜡烛,悄悄溜到套间,在书桌前坐下写字。
蜡烛点亮的瞬间,四周生起一层薄雾。
一位红衣女子从薄雾中显现出身形。她面容凄楚,额头有一道裂口,仍淌着粉白色的脑浆和血液混合的液体。
颜笙指尖伸进发间,挠了挠头发,抬了眼皮,懒散地端详着红衣女子,说道:“苏幕遮,今晚是非要打搅我休息了?”
红衣女子苏幕遮冷冷地看着她,“你不怕鬼?”
“这世上,我只怕三种事物:恶人、恶鬼和恶神。”颜笙说道:“像你这样的鬼,看我蜡烛倒了还替我扶起来灭火,哪里会是恶鬼?”
她边说着把手中的稿纸一叠,施了一道法,那稿纸瞬间变成一颗她在桃源境种的荔枝。
她剥开了荔枝皮,将晶莹剔透的荔枝交给了苏幕遮: “这是见面礼。你若想与我交个朋友,那就快点收下。”
她闻见那荔枝的香甜,毫不犹豫地接过,连同果核一并吞下。须臾间,她觉得头上的十年老伤有点疼。
她揪着颜笙衣领,长长的指甲贴着颜笙的脖子,说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做鬼了,为何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颜笙推开苏幕遮,又幻化出一枚铜镜在手,镜面对着苏幕遮。
苏幕遮低下头,她知道如今自己相貌狰狞,不忍去看,便用袖子去挡。怎料颜笙偏把镜子往她眼前送,她这才不得不看向铜镜。
待到她看清镜中自己时,不禁愣了一瞬。
镜中女子虽着红衣,但面容气色红润,神采明媚而富有朝气。这种模样,她在撞粮仓那夜之后,就再没见过。
苏幕遮怔住,久久无言。
颜笙将铜镜递给她,又替她理顺散乱的头发:
“这是我的见面礼。可还喜欢?”
苏幕遮凄然道:“全世界都唾弃我,求神拜佛也无人应。走了十年,才盼来这么个神仙。”
颜笙道:“你不该自寻短见的。神仙来了也没用,你只能到阳寿终了那日才能转生。”
苏幕遮叹了一口气,“不跳下去的话,生不如死。债主堵门,说是把我卖到军营里做军妓。我们城里原本有个唱戏的小裴氏,就是得罪了达官贵人,被送去做了军妓,最后死在军帐里。这样还不如就此下去了,一了百了。”
颜笙眨了眨眼,“欠债?不是听说柴浚替你赔偿了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