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笙道:“我怎么会连自己都不认得?当日我坐马车里实在憋闷,便把车帘偷撩起几次。当时还被魏三郎撞见,告诉了我父亲,害得我回家被父亲关了很久的禁闭。”
“原来如此。”老嬷嬷飞快解释:“公子当时也看见了,立刻遣人去查这辆马车的来历。不知怎的,车夫偏说是颜家的。”
颜笙道:“甄家马车坏了,临时借了颜家的一辆,哪想到竟造成这等误会。”
她不再追问,眼睛一扫桌边,瞧见一叠纸,应该是老嬷嬷新摞上去的,便问:“这是什么。”
“废纸。”老嬷嬷抱起纸, “公子一遇烦心事,就净往纸上抹些鬼画符的玩意。昨晚又折腾了半宿,写了一百来张。”
颜笙抽过来一张,一瞧,这不是混沌界的《鹤心经》吗?好端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谁大半夜默写《鹤心经》?
她嘴角微扬。知道他昨晚和她一样睡不好,心情好多了。
“少夫人,”老嬷嬷唤她一声,打断她思绪:“可还要写信给二公子?”
颜笙点了点头。
老嬷嬷走到书架后,手脚麻利地从暗格里翻出笔墨纸张,重新摆到桌上。
颜笙坐下来,提起笔杆子,戳了戳下巴,越想越不对劲:笔墨不是说在库房里找吗?
她抬头,见老嬷嬷盯着她的笔尖,目不转睛地。
笔未蘸墨,便被搁在笔山上。颜笙说道:“我还没有想好,到晚上再写吧。”
老嬷嬷也不着急催她,只提醒:“那敢情好。明早二公子的部将姜路到府里,若今晚写完,明天可以让他顺带把信捎给二公子。”
“嗯。”颜笙应了一声。
*
到了夜里,颜笙回房时候,瞧见婢女成排从屋内走出来,抱着她的被子。往门内一瞧,屋内已经几乎搬空了,连个厚毯子都没有。
婢女道:“下午嬷嬷交代我们,要把您房内的被子枕头搬去主卧。”说完,婢女偷偷打了个哈欠。
正值深夜,颜笙不欲折腾下人,只得由着她们,转步去了主卧。
颜笙进屋,瞧见主卧被重新布置了一番,床边挂上了床帐。走过去瞧一眼,这床帐子,奉天时期的扎染风格,挂了几串绿松石,勾起她那次和陆析去画卷历险的记忆。
今日还真是巧,撞见这么多回忆里的东西!
撞见一次两次还有些巧合,但回忆这般密集地袭来……算哪门子的巧合。
不对劲……摆明是陆析早有算计。他是想在离开后,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让自己一时半会忘不了他这号人。
颜笙走到书案旁边,拿着笔,笑着摇了摇头。
*
次日一早,老嬷嬷双手举信,对着阳光一照,见字数不多,松了一口气。
“不是和离书。”老嬷嬷把信交给等候多时的姜路,笑眯眯地嘱咐:“快送,休要耽搁。”
姜路接信,转身交给身后的侍从,吩咐了几句,那侍从走了。
老嬷嬷仍站在旁边,笑眯眯地又道:“公子悬赏的一百金,也该给我了。”
姜路没说话,解开绑在身上的包袱。老嬷嬷盯着以为是约定的一百金,伸手去夺。
抢半天没抢过,没想到包袱一松,掉出来是一本金灿灿、沉甸甸的画册。
姜路眼疾手快,在落地前接住册子,揣回包袱里,说道:“这不是给你的。赏钱要等公子回来。”
书房门后,颜笙透过门缝看见姜路朝自己走来,便慌忙坐回去假装观书。
房门被推开,姜路走进来,将册子摆在她面前:“为您精心备下的生辰礼。公子原本想把册子在生辰赠予您,怎料都城的工匠稍微误了工期,直到前日才把册子做完。”
颜笙这才察觉书本拿倒了,忙顺势放下,掩饰般地拿起桌角的画册细看。纯黄金打造的画册,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她一页一页翻着,每一页都勾勒着一段回忆。
那些回忆历历在目。
从抱朴派初遇,奉天城,再到来福村,幽冥城……他们发生的每段经历都刻在画册里,但里面的主角只有她。陆析的身影鲜少存在,册子里刻的倒像是他眼中的她。
任谁看过之后,都能猜出来陆析对她的心思。
颜笙翻到最后的空白页,会心一笑,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还需要些时日。”姜路不敢多说,怕颜笙担心。
最近大楚不太平,前几日魏节突然说收到密信诬告,说袁家意图谋反,带人抄了袁思齐的家。结果他们在后院发现了扎着楚帝生辰八字的巫蛊小人。
然后袁家在都城的所有人都被幽禁,袁思礼因为与魏家亲近,只是被幽禁在魏家。至于袁思礼的庶子袁谋,则是被杀。
不过袁思齐谋反的事显然为假。袁家全家都防着他造反,哪能给他钻到空子?这一看就是被蓄意栽赃陷害。
袁犹年少气盛,奏章直陈魏节擅权以及诬告,怎料反引来一纸诏令,天子命魏节讨伐冀州。
此旨来得仓促,朝中多有猜疑,皆言恐非楚帝本意。陆析原拟归范阳复命,如今他唯有暂留季州,护住幼弟袁犹,待机返京,请天子亲裁是非。
颜笙不知情,只听见刚才门外的对话,以为陆析是怕她提和离,所以不敢回来。
她心里泛起酸涩:这数九隆冬的,在外面哪有在家里舒服?
转念又一想,更是雪上加霜。
坏了,若是他看到那封信,会不会更不敢回来了。
想到这里,颜笙重新提笔写了一封信,嘱托姜路快马加鞭送过去,又补充道:“这信,抵得上一百金,你可舍得不送?”
姜路一怔,随即明白了颜笙的意思。恐怕前面那封信写的大概不是要和好,可是已经送出去了。
况且魏家的目标是季州,范阳暂时是安全的,他的确是想去冀州保护陆析。
他赶忙回道:“属下这就去办。”
姜路怀揣着新的信,慌忙离开。
颜笙打开窗户,瞧着外面的天空,突然飘来一朵阴森的云,恐怕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