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思礼听罢转头,恰好看见了陆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陆析与颜娘子的风流逸闻,在大楚门阀世家传得沸沸扬扬,他身为陆析今生的父亲,又岂会不知情。
尤其是外面都传闻陆析今日会抢婚。起初袁思礼觉得袁门子弟应该不至于这般出格,做出让家族蒙羞之事。
这会儿他看见了陆析,也是心慌了,便摆手招来侍从,架着陆析入座酒席。
等陆析入座时,侍从才稍微站远点,给他留点隐私,但仍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生怕他趁机溜走,像是在看着犯人似的。
少顷,那些侍从走远一点,陆析才翻出颜笙的那封信。他拆开信封,掏出里面的信纸,上面附着半句诗:“明月为霜,皎皎其光。当牖不开,讵无来夜?待之兮复待之!”
他在心里默念两遍这句诗,了解颜笙的意思。
今天路未通,改日路就通了,回廊那条路如此,他们的婚事更是如此。
她是要他:等等,再等等
这与方才那甄氏女子表达的意思,竟不谋而合。
而此诗名为《望月三五日》,也就是抬头望月十五日,颜笙约定与他十五日之后再相见。
陆析闭了闭眼,叹了一口气,他刚才确实临时起意,打算在今夜抢亲。既然颜笙与他约定了十五日,那他便再等等。
袁思礼叫人时时刻刻盯着陆析,生怕他今日做出点有伤体统的事。
不过袁思礼多心了,陆析当日循规蹈矩,只闷闷地吃席,一句不言。
大婚之后过了十五日,又过了几天,陆析日日等着颜笙的消息,但崔家和颜家没有任何异动,没听闻他们有和离的意思。
陆析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袁思礼的监视。
袁思礼听闻自家嫡长子,常派人去崔家和颜家打探两人新婚后的情况,这实在是头疼。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一个未成婚的儿子天天纠缠已婚妇人,这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别到最后让崔家告到衙门,他就算搬出袁家的面子也没用。
袁思礼心说,析儿已经及冠,也该建功立业,寻一位女子成婚了。但他不知当今世家女子之中有谁性情不错,便招来崔颜联姻当日侍奉女宾的婆子。
那日出席婚宴的女子,皆是世家出身。那婆子都是见过的,自然知道哪家品貌皆是端正的。
没料到那婆子被请到府上后,一见到袁思礼,便立刻磕头认罪。
袁思礼问到:“你何罪之有?”
婆子以为袁思礼是要她自己供述罪名,便坦白从宽:“当日是甄娘子硬要我送信给陆公子,我也是被迫的。求袁司空恕罪。”
“哈?甄家的娘子,她可有婚配?”袁思礼纳闷,他本来还愁着怎么给陆析寻一门亲事,这会儿亲事找上门,他说道:“你快细细说来这是怎么回事?”
婆子懵懵然,她低着头,眼珠子一转,极力掩去自己撺掇陆析带新娘私奔那段,只把甄娘和陆析当日通信的事添油加醋一番。
袁思礼听罢,拊掌一笑:“此乃好事!”
次日,陆析照例来向父亲请安。
袁思礼却特意将他留下,面上显出几分忧愁。
半晌,袁思礼缓缓开口:“别人家的儿女,往往及冠、及笄之前便订了婚事。你魏叔家的老三,与你自幼相熟,如今也已有婚约在身。”
言及此处,他顿了顿,指尖在腰间的玉带钩上轻轻一触,语气忽而一转,看向陆析道:“可反观我儿,及冠已过一年,婚事却仍未定下。每每思及此事,为父心中甚感愧疚。”
陆析闻言,恭敬地宽慰道:“父亲切莫如此说。儿子自觉年岁尚轻,正想在父母膝前多侍奉几年。”
袁思礼早猜到他会这般回答,又道:“年后为父需回王都复命,你大哥也一同回去。如此,范阳城便无人坐镇。你身为袁家嫡长子、楚国子民,也该为家为国分忧。”
陆析道:“父亲所言极是,孩儿愿留守范阳。只是婚姻之事,尚不可强求。”
袁思礼义正言辞道:“听闻崔颜两家大婚之日,你误闯女宾的房间,还看见了甄娘子的脸。人家是未出阁的娘子,花容都被你瞧见了,你怎能始乱终弃?此为不义。”
陆析辩解:“我只低着头,未曾见过她。”
袁思礼反问:“可有人证?”
陆析道:“当日的守门婆子。”
袁思礼听到这话,意味深长地一笑,立刻道:“可婆子说你们两人见面了,还私下对了话,寄了信,她想阻止都阻止不了。”
这话婆子说得半真半假。陆析和甄娘子当日确有对话,但和普通的对话不同,仅是透着窗子传递信息。他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解释。
正当陆析沉默之际,长期侍奉在他的仆人走来,拿出一封信呈给袁思礼:“主公,这是从二公子的房间内找到的。”
陆析抬头,瞧见了那信,脸唰的一下发白。
那是颜笙给他的信件。
陆析内心惶恐不安。颜笙刚与崔攸暨成婚,若这信被父亲发现,并告到崔家该如何是好?这世道女子地位低下,他至多落个风流之名,颜笙却必定要受崔家责罚。
他伸手便想抢回信。但那侍者早已看穿他的意图,当即上前,死死扣住他双肩,将他双臂反扭到背后。
陆析眼睁睁地看着那信被送上前,却无能为力。
袁思礼接过那信,打量一眼信封,语气玩味念出“郎君亲启”四个字。他随即笑道:“听那婆子说,当日甄娘子给了你一封信,你还收下了。想不到真有这封信。”
陆析内心忐忑着,也不敢承认,不敢否认。
毕竟颜笙已经嫁为人妇了,若是被人知晓和他有书信,定然会对她当下处境不利。可是否认的话,这字迹清清楚楚是颜笙留下的。
他只得采用缓兵之计,说道: “这当中有些误会,父亲能否容我稍后解释?
袁思礼这等琉璃蛋,岂会看不出他的意图,“容你稍后狡辩?”
他冷哼一声,立刻拆开信封,将信过目一遍,说道:“人家和你定下这样的约定,你怎可负她?这样,我择个吉日便遣媒人去求亲。”
“父亲——”陆析还想解释。
袁思礼摆了摆手: “我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你先回去准备婚事吧。”
于袁思礼而言,真相早已不重要。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的枷锁,将这生了反骨的长子死死锁在范阳,绝了那点荒唐的念想,省得他丢尽袁家的面子。
很快地,袁思礼便派人去甄家提亲,顺道派人沿路打听了一下甄娘子的品行。同城百姓无不说她是个人品端方的娘子,经常在附近施粥。
袁思礼便放心了,甄娘子性情和析儿极像,两人成婚后未必不能成恩爱眷侣。
婚事流程走了整整一年又三个月,才敲定下来。期间,陆析试图前往崔家找颜笙,但被袁思礼知悉后,提前截住去路,被锁在家中。
陆析郁郁寡欢,写了一封信给甄娘子,向她致以歉意,但对方未曾回信。
崔家安然,颜家沉默。
而与甄娘子的大婚日,眼见着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