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笙登上高台,与崔攸霁相对行礼。
微风恰在此时徐徐而过,拂起盖头一角,露出令朝霞都要嫉妒的容色。
高堂席位上,崔巍登时怔住。他早有耳闻颜笙姿容倾世,但平日里她常是素面无妆,发型和衣着皆是一成不变的寡淡,加之姿态盛气凌人,他从未仔细观察过她的五官容貌。今日一见盛装之下的颜笙,竟比传言中更耀眼三分。
崔攸霁抬眼,正撞见父亲眼底一闪而过、掩饰不住的贪意,不由得眉头轻皱。
礼成声落,他不等司仪再言,便已牵过新娘的袖缘,近乎急切地向阶下走去。颜笙嫁衣迤逦,视线被盖头遮蔽着,下阶时步态难免踉跄。忽然脚底一软,她身形微倾,险些跌倒,却被崔攸霁稳稳扶住。
崔攸霁觉察背后崔巍的目光,忙低声道:“得罪了。”随即一弯腰,直接把她横抱起来。
盖头之下,颜笙愣住了,用力掐了一把他的胳膊,“放我下来——”
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对新人,满脸看好戏的调侃神色。
崔攸霁似未感到痛,反而将人抱得更牢靠,笑着低声相劝:“别误了吉时。”
这笑意似引得颜笙更加不悦,她再次掐上崔攸霁,越掐越用力,压低声音:“一个人抱着怪累的。前面就是轿子,我好歹是上神,自己走就——”
“不用。”崔攸霁语气平稳,也听不见一丝恼火,反因感受到熟悉而怀念的疼痛感,故意放慢了脚步。说罢,他竟徒步往清凉殿走去。
四周仙官齐齐起哄:
“哎呀呀,崔六公子这是心急了!”
“啧,是新台起得急吧!”
“人和台,总有一个急的。”
子幽捋捋胡子,目光落在南歌子脸上。她轻皱眉头,眼底满是犹豫,与一旁的莲江仙互望一眼,后者轻轻点头,像是在安慰她。
唯独崔巍嘴角垂着,端起茶杯,却半盏未饮。
崔攸霁抱着颜笙一路下台。轿子停在殿前。
颜笙双手环抱着崔攸霁的脖子,指甲却故意掐他柔嫩的脖子,在他耳边尽力保持体面地嘀咕:“快放我下来。”
崔攸霁不为所动,像是失去痛觉似的,但看他额头已经沁出汗珠。
“……你抱着我,很累的。”她指了指轿子:“我坐轿子回去便是。”
崔攸霁看着她,被盖头遮住的小幅挣动,忽地笑意轻浅,却更加不肯松手。
“你不知道。”他抱着她的力道微微收紧,像是怕她从怀里滑走,“我曾多少次想这样抱着一人。”
周围的仙人听见这话,皆是高声起哄“哎呀呀。”“这话大白天可不兴说””这俩人怎么不知道脸红。”
盖头之下,颜笙两弯柳叶眉紧锁,未见有任何喜色,收紧了掐他的指甲。
进入寝殿后,崔攸霁才将颜笙放下,他摸了摸刚被解救下来的脖子,渗出些血痕。他没有抱怨,给自己施了个简单地疗愈术,又到桌边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颜笙悄悄撩开盖头,偷觑婚房摆设:没有红绸,没有喜饰,完全不像是一个婚房。
她放下盖头,嘴角微扬。又往旁边挪了一步,空出一块小位置,拍了拍床铺,示意崔攸霁坐下。
崔攸霁却偏过头,朝门口走了两步,欲赶快离开。
就在此时,一缕白烟穿过门缝悄悄渗了进来。
又是崔巍的眼线。
他抬手欲将白烟击散,白烟却不闪不避,反倒直扑向他的面门。崔攸霁来不及闪躲,双目瞬间失焦,人软倒在地。
白烟随即化为人的模样,只是眼珠子黑黝黝的,泛着精明的光——竟是崔巍。
他在婚礼上瞥见颜笙,心里勾起一股难以消退的邪火,便准备今晚闯入婚房,代子成婚。
崔巍走向床榻,与颜笙并排坐着,从旁取来两只白玉酒杯,递给了她。
“早听闻你宫中藏有男子,也知你并非真心嫁我。”他语气温柔近乎伪善,“不如今夜与我小酌一杯,便算是礼成。明日也好向父王交代。”
言罢,崔巍即往杯中斟酒。
烛光荧荧,颜笙仍覆着盖头,素手握着白玉杯,白净肌肤与白玉杯交相辉映,看得崔巍心驰神摇。
颜笙抬袖饮尽杯中酒,忽而身子一歪。
崔巍伸手,欲揽她入怀,不料胳膊忽地剧烈一痛。再低头看去,整条胳膊已落在地上,鲜血向地面蜿蜒流淌。
盖头下传来厉声呵斥:
“你爹的,居然敢给女子下药,谁给你的胆子?”
崔巍仓惶弯腰,想要捡起断臂,指尖尚未触及,便见颜笙掀开盖头,眼底失光。她纤细的手掌灵气凝结,凝出一柄沉重大刀。
那刀子飞到断臂上空,上上下下几次。
刀光停下时,断臂已被剁成肉泥。
颜笙又从四象袋里掏出一个小碗,慢条斯理地舀了碗肉泥,递给崔巍:“初遇时,你还误会我会做‘仙肉包子’么?”
她歪了歪头,笑意冰冷,“你看,这才是‘仙肉”。”
崔巍面色惨白,后背汗毛竖起,眼前出这位颜笙仙子哪里还是像个仙子,倒像是幽冥爬上来的女魔头:“你真是颜笙?”
颜笙摸着大刀,碰了一下大刀上面滴着的一滴血,冷笑:“我可是有过大婚当日杀夫证道前科,就这你还敢娶?知道你变态惯了,想体验陆归年的八十一刀套餐。”
俗话说,冤枉别人的人最知道别人冤枉。
崔巍道:“怎么可能。你根本没做过杀夫证道这事,那八十一刀也不是你砍的。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你当时昏死在旁边,脑袋还磕破了。”
他登时神经错乱,甚至怀疑起来眼前和千年前的记忆总有一个是假的。
他踉跄转身,只想逃。
但崔巍的意图被颜笙觉察,她收起大刀,又释放出无数道光束,化作锁链缠住他的全身。她又端起塌边蜡烛,缓步逼近。
“我说崔攸霁崔老六啊,”她扯着他的衣领,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我们初遇那日发生过什么,你是真的全忘干净了?”
她把蜡烛举到领口附近,手腕微倾,滚烫的蜡油一滴一滴落下,滑到他脖子上,灼红了白皙的皮肤。
“啊——!”崔巍吓得几乎魂散,急将自己化成烟雾。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同时,他唤醒远处被打昏的崔攸霁,企图自己溜之大吉。反正他刚才披着崔攸霁的外壳,不如由真正崔攸霁替他背锅受罚。
不过他这点小伎俩,在颜笙面前无所遁形。
颜笙不紧不慢地掏出一颗宝珠,将那股烟雾吸入其中。她猛摇几下珠子,里面的烟雾淡了,她才发现珠内翻滚的,竟是一只黄皮子精。
“哈,黄皮子?”她嗤笑一声,“这蠢样,倒真像崔六他爹。”
“不对……”她拍了拍脑门,忽想到:“崔六遗传他娘,是只鲲仙才对。”她捏着宝珠摇了摇,瞅着黄皮子崔巍在里面翻跟头,摔得极其狼狈的模样,不由得感慨道:“难怪花否总叫我少说脏话,这‘他爹’都给我召出来了。”
颜笙说完,顺手把珠子塞进四象袋里,自言自语道:“以后真得少说些难听的话。明明这次下定决心,要温柔待老六,免得他又跑路……”
她话音未落,稍微侧身,便整个人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真正的崔攸霁低头,将脸埋在她肩窝,声音轻得像怕惊到她:“你做自己就最好,无须改变。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颜笙推开他,话音里带着质疑与一丝未消的怒气:“你该不会真想与颜笙春宵——”
话没说完,他的唇已然坚定地覆上来。
这突如其来的吻让颜笙彻底怔住,她脑中一片空白。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狠咬崔攸霁的下唇。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摸向自己的脸颊的轮廓,指尖在上下摸索着。
崔攸霁没有退缩,反而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不安的手指按下。他贴着她的唇,低声哄道:“蜚声,别动。扯太快你会痛……我来。”
他这才推开一点距离,从怀中取出一只小药瓶,将药水倒在自己掌心,随后用指尖蘸取药水,极其轻柔地摸着她脸颊的轮廓,顺着边缘,缓缓揭下那层精致的人脸面具。
轻薄的面具落下,露出姚蜚声的真正面容。
姚蜚声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出嫁前发生的事悉数,原原本本地告知崔攸霁。
原来,天道的第二计划,便是让姚蜚声扮作颜笙,替她完成这场婚礼。为防万一,颜笙在离开前,将自己的一成法力暂借给了姚蜚声,以备不时之需。
颜笙当时说,这一成力量,足以应对桃源境内绝大多数的神仙。姚蜚声起初还将信将疑,毕竟陆贺年的实力不俗,哪怕颜笙十成力道也未必能应付。
直到方才她用这一成力量,轻易卸了崔巍的胳膊,她才真切体会到这股力量的强大。这崔巍可是桃源境的神尊。
只不过,姚蜚声随即察觉到了一件怪事:她对神尊下了如此重手,身上却并未浮现出任何类似陆贺年当年受过的天道罚印。
崔攸霁闻言,解释道:其实颜笙上神离开前曾与我提过,她留意到陆贺年身上的罚印,位置似乎时常变化。”
“你的意思是……那罚印可能是假的?”姚蜚声蹙起眉,“可他为何要假冒这个?就为了名正言顺待在陀铃火渊里受罪?又不是人人都像你好这口……”
崔攸霁假咳一声,掩去羞赧之色,接道:“或许,最早罚印是真的。但后来陆归年修改了天律,弑神罪有了新的定义,旧罪消失,罚印本应自然消失。只是那时陆贺年已在陀铃火渊经营起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他继续留着那道‘罚印’,多半是为了出入方便,也好维持他在那里的名头。”
姚蜚声一脸茫然,摇了摇头,“这些东西,我都听不懂。”
“无妨,”崔攸霁温声说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久久未移开。他们两个分别万年,再重逢后也没好好面对面看过彼此。今日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看着她,同时也完成了万年的夙愿。
他抬手拉下床帐的帘幔,将爱人拢入帐内,“那些烦心事就留给颜笙去烦心吧,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两人静静对坐了一会儿,纱帐内只有彼此呼吸声,未见一人有所行动。崔攸霁忽而探出脑袋,将外面仍在燃烧的蜡烛端进了帐子。
烛光映得姚蜚声脸上微红,她羞道:“你拿这个进来做什么,我还怕你害羞,刚想把蜡烛先熄灭了。”
崔攸霁将烛台举在两人之间:“我怕屋内一暗,你又会消失。”他说完,轻轻握住她的手,把蜡烛放到她的掌心。随后,他朝她探出自己的手背,微微蜷缩着,似是等待着什么。
姚蜚声垂目,看向手里灼热燃烧的蜡烛,又看了一眼他递到面前的手背,忽而明白了他的意图,一时怔住:“洞房花烛夜……你确定要这样?”
崔攸霁耳根泛红,支支吾吾:“其实………方才我虽昏迷,意识却是醒的,一直在旁边听你们聊。”他抬起眼,目光映着烛火,专注地望着她,似是恳求:“要不,你带我……再回忆一遍初遇那日的事?”
姚蜚声看着他无辜的眼睛,有低头望了望掌中蜡烛上方急烈跳跃的火光,想起两人在幽冥渡过的第一个夜晚。她脸上一热,倾身吻了一下崔攸霁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