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析沉默片刻,点头:“的确如此。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引颜笙到竹楼外的水池旁。清水池中各色各样的鱼儿游动,自在地吐纳着泡泡。
“圆胖橘常偷吞这里的鱼,被我逮住好多次。”陆析回忆着继续,“我原以为水中鱼儿数量会减少,没料到自他住进来后反而成倍增长。”
颜笙也道:“之前蟾桂宴那次,仙面树那棵枯树竟能重新生花结果,我还当是你的手笔。事后回想起来,圆胖橘当时就在它旁边。”
桩桩件件事浮出水面,她越想越奇怪:“还有……上次在无常界。张脆枣化为枯木千余年,在圆胖橘环抱后竟意外复活。”
陆析低叹:“那是天道之力。我之前骗了你。圆胖橘不能长大,并非罚印,而是陆归年亲自布下的禁咒。”
“禁咒?”
“圆胖橘体内力量太过殊胜,一旦为有心之人所知,必遭觊觎。陆归年所以布下禁咒,封印了他体内的全部灵力波动,同时他的成长也因这道禁制而停滞。”
“若崔巍知道,定会想办法夺取。”颜笙忽而想起了那日在无常界时,空中飘来崔巍眼线,推断道:“ 难不成,绑架圆胖橘的人,是崔巍?”
陆析说道:“或许。不过这次崔攸险的确魂灭了,即便找来天道之力也无济于事。至于圆胖橘的去向,我会想办法再探查。”
颜笙仰望夜空,深黑得几乎透不见光,便说道:“今日太晚了,我先回去。等你查到他的位置,尽快发给我。”
说罢,她飞身离去。
陆析独自站在寒风中目送她身影消失,稍后回到竹楼二楼的房间,施法唤起床底残魂。
那遗留的残魂碎屑,忽而从地板上浮起。空气中出现崔攸险和圆胖橘的幻影,刚才发生的事重现于陆析眼前。
兽化的崔攸险朝着圆胖橘不断伸爪,而圆胖橘一边躲避,一边掏出一枚紫金葫芦,将崔攸险的残魂敛入葫芦,烧制成一枚丹药。
圆胖橘服下丹药后,身子变回陆成长大后的模样。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便把自己再次孩童,又召出一道光门,自己钻了进去。
陆析低声道:“逝水世界……他去那里做什么?”
转念又想,逝水世界落后混沌界两千年,那里人族未灭,而人族还未开始流行修炼,力量薄弱。圆胖橘修炼多年,到那里反倒更安全。
他给颜笙传出四字“逝水世界”,随后躺在榻上休息。他睡前在脑海中过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圆胖橘有天道之力……
可陆归年虽爱过子颜,但也只敢想想,圆胖橘更不是他的骨肉。
那他的力量是哪来的?
难不成,天道不止有一位?
陆析觉得这个想法荒谬绝伦。天道是三界的最高领袖,天道之力在三界之中无可抗衡,怎么可能同时存在多个?
想到这里,他终究抵不过疲倦,沉沉睡去。
*
一缕熹光透入纱窗。
陆析睁开眼,却觉得四肢使不上力。他定睛一看,头顶是绘着云纹的横梁,四周陈设华丽,不远处摆着一枚做工精致的香炉,飘出幽幽的香烟。
这里究竟哪里?
他试图撑起身子,却惊觉四肢软绵无力。张口欲呼,却发出“呀呀”的奶声。
他愣住了。
旁边的年轻乳娘正打盹,被声音惊醒,连忙过来抱起他,轻柔抚摸着他的背,用着一口浓郁的陈塘口音道:“二公子醒盹了?”
陆析伸手想推开她,却推不动。他瞥见自己的小手粉嫩柔软,竟只有一颗柑橘大小。
他怔了怔,他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他现在是个婴儿。
——这是他死了,轮回到其他世界吗?
前一晚还在竹楼睡得好好的,醒来便到了未知之地。连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乳娘哄着哄着,把他放回小床,一边拍打着襁褓,一边低声哼唱着那首荒古的楚歌:
“如月之皎,如日之熙。
如白鹤之节,翯翯其羽。
如灵龟之德,翼翼其行。”
陆析辨认出歌谣与口音,判断出这里应是东楚末年北方陈塘附近。而房内陈设古朴文雅,想来出身至少是小富的士族之家。
陆析在脑海中翻看着天道的记忆,试图找出自己目下的身份,却因婴儿身体难以支撑意识,困意迅速袭来。
昏昏沉沉间,他想:
若这真是一场梦,那再醒来时……应该就结束了吧?
在奶娘的低吟浅唱下,他终究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