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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生命之源(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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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崔攸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疲惫与哀求:“人无伦理,与野兽何异?而我……也需要一个哥哥。”

他看着眼前近乎癫狂的崔攸宁,缓缓说道:“家里那些兄弟,皆被大哥暗害;而大哥,又因父亲而死。诺大的崔家,真正活着的同胞兄弟,就只剩下你我二人了。二哥,我不想连这世上唯一的兄弟也失去。”

丢下这句话,崔攸霁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崔攸宁僵立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想将空气中残存的属于弟弟的气息全部纳入口中。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那句“需要一个哥哥”如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他终于明白,有些妄念,注定只能是梦幻泡影。

一股难以名状的暴躁与绝望涌上心头。他猛地一挥衣袖,将长桌上的杯盘珍馐尽数掀翻。玉盏碎裂,酒液四溅,残羹冷炙毫不留情地玷污了铺在地上的名贵灵狐绒毯。

次日清晨。

酒醒后的崔攸宁终于恢复了理智,采纳了崔攸霁的建言,决定亲自带队前往太碧山安抚灾民。他命人翻开黄历,草草定下了一个临近的“黄道吉日”,便吩咐紫苏仙君着手筹备出行的仪仗。

而此时的太碧山,寻得水源的消息已不胫而走。无常界各城池的幽魂听闻此讯,纷纷自发地扛起铁锹镐头,如潮水般涌向太碧山,加入了浩浩荡荡的清淤队伍。

崔攸宁要莅临太碧山视察的消息,提前三日便送达了山中。

到了那一日,崔攸宁特意换上一身彰显冥王威仪的九章法服,率领百余名全副武装的随从,浩浩荡荡地开进太碧山。名义上是“慰问赈灾”,实则不过是为了摆阔立威。

然而,车驾一路行进,想象中夹道欢迎的盛况并未出现,甚至连个执勤清道的官差都没有。漫山遍野的幽魂皆在热火朝天、灰头土脸地挖渠运土,根本无暇多看这位衣着光鲜的无常之主一眼。

紫苏仙君骑在马上,凑近崔攸宁耳边低语:“殿下,看来这泥菩萨是仗着人多势众,有意在怠慢您呢。”

崔攸宁本就憋着一肚子火,闻言脸色一沉,当即招手唤来近侍,冷酷地下令:“去,随便抓几个带头的砍了,给本王杀鸡儆猴。”

“殿下且慢。”紫苏赶忙拦下侍卫,再次压低声音道,“您若是此时动了刀子,虽能一时震慑百鬼,却恰好成了凸显他颜皓然仁慈爱民的对照组。这岂不是白白将民心拱手送给他?”

崔攸宁蹙眉深思,觉得确有几分道理。争权夺势,民心为本,不能舍本逐末,便反问道:“依爱卿之见,本王该如何兵不血刃地夺回这人心?”

紫苏眼波流转,如水面浮光般闪过一抹狡黠。他轻轻舔了舔薄唇,胸有成竹道:“颜皓然收买人心,靠的是一张嘴和所谓的‘大义’,叫这群牛马白干活却不给半块灵石的工钱,全凭良心发电。可臣偏偏不信,这世上有多少良心,能抵挡得住真金白银的诱惑。”

两人在车驾上耳语了一番,紫苏将一条毒计和盘托出。崔攸宁听罢,阴郁的脸上终于阴云散尽,仰头哈哈大笑,一把将紫苏揽入怀中。

次日正午。

太碧山上的幽魂们正顶着烈日劳作,山脚处的工地上,一头体型庞大的猪妖突然哀嚎一声,“中暑”倒地,口吐白沫。周围的幽魂见状,纷纷丢下工具围拢过去,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出事了!快去上游通知泥菩萨——”有热心的鬼魂大喊着要去报信。

地上那头原本奄奄一息的猪妖,却悄咪咪地睁开一条眼缝,瞥向人群外围。外圈几只混在其中的小妖互相对了个眼神,心领神会。

一只獐头鼠目的妖怪立刻跳出来,拦住了那名要去报信的鬼魂,阴阳怪气地嚷嚷:“报他有什么用?他除了叫咱们‘哪凉快哪待着去’,还能变出钱来给你抓药看病吗?他可曾发过咱们半块灵石的工钱?”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中立刻有托儿开始附和:“就是说啊!当初给冥王殿翻修那破围墙,好歹冥王还给结了五颗灵石的辛苦费。现在倒好,天天在这儿啃泥巴,纯属白干?”

“泥菩萨真是好算计啊。自己一个子儿不出,等咱们把这河渠修通了,这造福万民的天大名声,不全落在他一个人头上了吗?”

“哼!他连冥王殿的副职都弄丢了,我看哪,他迟早要变成第二个马大隆!人家做的是‘人民资本家’,咱们这些卖苦力的,全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

这话的杀伤力,比单纯的挑拨离间要大得多。毕竟在这牛马城中,马大隆拥有无数狂热的“反智”信徒。一听有人拿他们的精神导师开涮,几个粗脖子信徒当场就急了,红着眼直接抡起镐头和那几个小妖干起了架。

火星落入干柴,冲突瞬间升级。越来越多的鬼魂被卷入混战,原本井然有序的下游工地,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全武行。

混乱的消息顺着山道一路传到上游。等颜皓然接到禀报赶来时,整个太碧山脚已是一片乌烟瘴气。

而同一时间,远在桃源境鹤冲山上的陆析,正双手死死捂着太阳穴,痛苦地佝偻着身子。

自从那晚与颜笙决裂后,他便一直心神不宁,脑海中属于“陆归年”的记忆犹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现。可诡异的是,这些新涌现的画面,竟与他从前看到的那些截然相反!

在这些光怪陆离的新记忆里,子颜及笄后,竟顺理成章地嫁给了陆贺年为正妻,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嫂嫂。后来,陆贺年依旧短命早逝,子颜顺势登上了太后之位。她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陆归年暗中联手,以血腥手段清洗了陆家其余争权的兄弟。可就在事成之后,这位年轻狠辣的太后,却将陆归年犹如破鞋般弃之如敝履……

不对劲。

这段记忆,从未在现实中真实发生过!

难道是因为自己近期执念太深,又失去了颜笙,导致心魔丛生,分裂出了这种荒诞的妄想?

陆析痛苦地闭上双眼,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情感正在疯狂撕扯着他的神枢。

一重记忆里,他对那个女人爱入骨髓,愿为她神魂俱灭;另一重记忆里,他却对那个女人恨之入骨,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爱与恨,明明是天平两端的情感,在此刻却浓烈得惊人相似,它们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相思咒,无计可消除。

到最后,他甚至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陆析还是陆归年。

更分不清自己对颜笙,到底是爱,还是恨。

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闷得令人窒息。这种强烈的情感冲撞让陆析头晕目眩,迫切地想要喘口气。一想到那个女人的神像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立在二楼的案头上,隔着千山万水依旧能把他的心境搅得天翻地覆,他就觉得命运何其不公。

鬼使神差般,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梯。

等脑中的剧痛稍稍平息,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了圆胖橘的房门前。

屋内空无一人。陆析转头望向半开的雕花窗,只见圆胖橘正站在外面的树枝上,和前来送药的崔瑶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估摸着又是到了每月领延寿丹分例的日子了。

过去在鹤冲山时,陆归年就没少撞见这场面,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刻的陆析也同样装作没看见。他径直走进屋,拿起案头那尊颜笙的木雕神像,鬼迷心窍般,在香炉里点燃了一支清香。

青烟袅袅升起,神像的周身瞬间亮起一层柔和的金光。紧接着,颜笙那带着几分慵懒与傲气的声音,从神像中传了出来:

“还算孝顺的小东西。你爹我刚在太碧山给那个泥人解决完一场暴动,累得慌,今天就不去混沌界陪你玩了。要是缺什么少了什么,找瑶儿要去……”

她显然是把点香的人当成了圆胖橘。

陆析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颜笙上神,是我。”

话音未落,神像上的金光犹如被冷水泼灭般瞬间消散。

那边的声音,也就此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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