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马们隔日再也无法忘记前日的辛苦,忽然间,他们发现自己似乎一年四季全年无休地劳作,好像从来没有放过一天假。一同生出的不仅是难以忘却的劳累,更是觉醒带来的痛苦。若是牛马城每个人都是毫无希望,尚且还能麻木不仁地活着,可这里思想割裂,总有人诸如马小灵,又比如姚蜚声,让他们无法忽视痛苦。
由此,民怨越来越大,他们在牛马城集结示威,加入他们的牛马也越来越多。
牛马们是不该喝忘川水的人,而需要忘川水忘前尘的人,比如那些需要投胎的灵魂,因为没有忘川水帮他们忘记前尘,也无法顺利投胎。鬼门关前无法投胎的鬼魂越来越多,通道越来越拥挤。有些鬼魂放弃在渡口等待,转头踏入无常领地,成为无家之游魂,无常居民对无常治安产生巨大焦虑。
崔巍知道这点,觉得眼下干等着玄水也不是办法,便派人去冥王殿打探崔攸宁的反省情况,结果发现这块烂泥毫无悔改之意,仍在家里和姘头们取乐。
这下让幽冥抢了风头。
幽冥界向来和其他界不通消息,崔巍对幽冥知之甚少,以为姚蜚声故去后,幽冥城早沦为无主之城,成为名副其实的不毛之地,可现在看起来,这幽冥比无常界甚至混沌界还要繁荣。
这次崔巍想到崔瑶出身幽冥,便把她叫来询问幽冥放水一事。
崔瑶低头思考一二,心说崔巍是想探幽冥的底,她不打算把幽冥完全暴露出去,便扯谎道:“幽冥啊?我知道的不也不多,离开太久了呢。这次施水,应该城中百姓自发的善举。”
崔巍不屑地一瞥,“幽冥多为玄鸟堕民,早前屠戮同类,滥杀耕牛,桑间濮上,俱是恶徒。”
这话极不客气,桑间濮上这词,把崔瑶也连带骂了进去。谁都知道崔瑶是姚蜚声和崔攸霁非婚所生。
崔瑶脸青一阵红一阵,心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父母媒妁那套?她想反驳,但想起崔攸霁叮嘱过她切不可与崔巍顶嘴,只得咬着下唇,隐忍怒火。
如今颜笙仍为泥菩萨皓然奔波,对外说是仍在显熠宫里闭关。在这关头下,她万不可给显熠宫惹麻烦。
崔巍看见崔瑶一改往日的修罗脾气,顿时语塞。虽说崔巍瞧不起崔瑶,但看到她有所长进,赞叹崔攸霁教育得好,不禁有点宽慰。
不过他此番找崔瑶过来,并非打听幽冥城主这么简单。
崔巍问:“外面盛传,说你长期去幽冥并非为见义父张脆枣,而是为见情郎?”
“怎么可能?”崔瑶矢口否认,心说这是把她和元沁雪搞混了。
崔巍道:“不少人在无常撞见你和年轻男子同行。而甄婉是半男半女,是她用男身和你见面?”
崔瑶皱眉,她和甄婉根本不熟,只觉得传言来得莫名其妙,便说:“无稽之言。我与她在无常界从未碰面过。”
崔巍没立刻回应,忽而手中浮现一条红线,他把红绳丢给了崔瑶:“这是前几日在良缘阁找到的。”
崔瑶看着红线上面的字,标着混沌陆析与桃源颜笙,姻缘祝福者为甄婉。
崔巍道:“我查到这则姻缘来自你负责的庙里。所以,你们两个擅动上神之姻缘,致使颜笙和崔攸宁的命定姻缘被毁,该当何罪?”
*
在陀铃火渊的日子里,她被泥土的花椒味裹得严严实实。陆贺年对这味道向来过敏,颜笙为了他的性命着想,只得抱着那堆土撤离火渊,绕道去了幽冥找姚蜚声落脚。
谁知姚蜚声做懒蝉做得太久,本就人有点迷糊蛋了。跟崔攸霁闹翻后,她又像以前一样爱喝酒。某天喝的醉醺醺的,竟把陆归年留给颜笙的那尊完整泥偶给打翻了。无奈,这泥像还得重头再捏。
圆胖橘回来时,瞥见颜笙端坐在他屋里,他赶紧把手里攥着的小鱼干藏进四象袋里,然后才慢悠悠走到颜笙身边。
“爹,你不是在陀铃火渊里?怎么跑这里来了?”
“找灵感。”颜笙没抬头,只指了指书桌,“你这里的风水不错,文昌位正旺。”
她心底却想的是另一件事——
或许陆归年还藏在陆析身上,万一他出来了,说不定能指点她一二。
颜笙心一横,手指沾了点清晨的花露,动手捏了捏泥巴。
“爹,刚才——”
圆胖橘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股浓郁的薄荷香气逼近。
颜笙手仍按在泥巴上,转头察看门口。
陆析的手按在圆胖橘的嘴巴上,小声一嘘,“莫要扰她思绪,我们先下去。有事的话,可以等她待会休息时再说。”
颜笙见陆析上来,顺势命令道:“圆胖橘先下去,陆析你留下来。我觉得你最近头带着紫气,运势极旺,我蹭蹭运气,说不好有些灵感。”
陆析无奈,只好坐在旁边。
颜笙沾满泥浆的纤手带起胳膊摆动,袖里清幽宜人的白蝉花香气攀上他的鼻尖。
密闭的空间里,仅有窗纸透过的微弱阳光,五感比在烈日下更加敏锐。周围在暗光之中皆是虚化的,近在咫尺的人,轮廓却是清晰的。
尤其是和心仪之人共处一室。
陆析悄悄调理呼吸,视线落到颜笙手中的不成形的泥土上。他忽产生荒谬的想象,仿佛她细嫩的双手,此刻是在他身上摩挲。
他伸手,在即将要碰到白皙手背时,颜笙转头看他。他只好移开手,去碰那团泥巴,指甲整齐而洁净的手指划过人偶的眉弓:“皓然君性情外顺内健,眉尾该高一点。”
颜笙忽觉脸侧微痒,才觉察是陆析的一缕碎发蹭着她的肌肤。他的手掌比初见时温暖,手指在泥土游走时,轻柔蹭过她略显冰凉的手。
她看出了陆析对自己的心思,可惜陆析仅是个凡人修士,没有陆归年的地位,也没有陆贺年的法力。对她而言,她需要战友,能帮她在上神的位置坐稳,否则,再多动心也只能停留在动心。
泥土在交叠的指缝间逐渐成形,显现出清晰的轮廓。
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映在未成型的泥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