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婉为谨慎起见,同时给颜笙、窦不迟、崔瑶、 元沁雪几位较为亲近的仙人发了通知,然后自己走到忘川上游,瞧见了泥菩萨皓然。
河水薄薄的一层,别的地方的河水都澄澈可见底,此河流是触手可摸到河床。皓然君在河边一块一块地捡起石头,仿佛这样河水就能走得更通畅一些。
甄婉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泥菩萨皓然,然后又道:“鹄奴,别再做徒劳的事了。无论是河水还是无常界。我瞧着无常界很快就会迎来天罚,除了幽冥和火渊,其他地方怕是要和混沌界一样被毁灭重建。”
泥菩萨皓然站起,把石子递给甄婉:“师姐说,那该如何,无视祖宗丕业将摧?”
甄婉拎着石头,用力丢进河水里,溅出一大片水波。她说道:“你真若真拿陆家当你祖宗也好,至少把那眼界低到山沟子里的篡位者赶走。”
皓然君默然,佯装未闻此话。
“我急匆匆赶来是为通知你,崔攸宁已知你佯病离家之事 ,恐将对你不利。”甄婉气急,便把手中所有碎石,朝河水全力一掷:“既有机会,为何不放手搏一搏。”
石子四散,沉入河水里,翻出剧烈的水波,迸溅起的水花沾在河岸的汀草叶片上。
泥菩萨皓然看着水珠在叶片上滑动,等水珠坠地,消失得无声无息,他才出声感慨:“方才颜笙上神在有常屋,亦劝我或良禽择木,或……取而代之。”
甄婉听罢且笑道:“这就好办了。你是她造出来的,你也该当做双亲般侍奉,听之敬之而勿行懒。”
皓然君叹了一口气,他差点忘了,自己是颜笙赠予天道的那团泥偶,后来在天上吸了灵气才幻化成人形。
这么说来,其实颜笙既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母亲。
甄婉继续道德绑架他:“天律第一条,不孝乃元恶大憝。”
两人正说着,崔攸宁赶来,从背后挟持住甄婉,但甄婉如若脱兔溜出,她又拉起皓然君的手腕,“我带你去找颜笙,让她好好开导你。”
崔攸宁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两人,并不立刻追赶。
他拿着一枚法器,那是崔巍给他缓解三川干涸的法器。
崔巍也知道忘川的水渐少,担忧三川俱竭,从而引发无常界动乱,便是储了些桃源境的玄水,用以暂时补足忘川水。
料想不到崔攸宁气急攻心,又在刚刚听到泥菩萨皓然的身世,想到颜笙退婚带给他的耻辱,心中更是愤恨。
他把法器里储备的玄水,全部洒向泥菩萨皓然。
甄婉眼疾手快,拉着皓然急急闪避,又撑起了先前窦不迟从崔攸霁那里买下的招魂伞。想不到那招魂伞,在大水来临前,竟然赫然变成一个巨大的八卦阵。
那八卦阵将他们头顶的大水挡在外侧,随后八卦阵和那把伞同时破裂,而伞下的两人安然无恙。
崔攸宁也察觉到伞上有崔攸霁的气息,竟然一时间发起了疯。他瞧见两人沿着忘川河往上游跑,又甩了下法器。
忘川河床内的所有水流被调集,水汇聚成一整个华盖。
甄婉听见隆隆的水声逼近,再忽而瞥见庞然大物,忙喊:
“鹄奴,快藏在四象袋里。”
她急将四象袋打开,但泥菩萨皓然不知怎的,甩开了甄婉停在原地。
崔攸宁打飞甄婉的袋子,并将她重击在地。
甄婉与泥菩萨皓然分散,甄婉双手撑着皲裂的泥土,竭力站起来,又冲泥菩萨皓然高喊:“鹄奴———快闪开。”
皓然君瞧见一处全然枯萎废田,他走到那里,视死如归地站着。
那巨大的水团如猛兽般冲向那泥做的雕像,冲刷着他的色彩,将他的面目冲的模糊,最后连同形状都认不出。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皓然君刚才站立的位置,只留下一摊黄土。
余下的水流渗入土地干裂的纹路里,干涸的土地忽而变得潮湿。
禾苗吸足充满灵气忘川水,从恢复湿润的土里钻出,瞬间焕发生机,芽苗渐渐饱满而青绿,仰头望向青空。
唯有那曾名为“皓然”的泥塑,彻底瘫散在泥淖之中,不仅失了人形,连原本的轮廓也一并被洪水抹去。
这里看不到他存在过的痕迹。
甄婉目光呆滞,眼睛淌着两行清泪,忽而发现那坨土好像不太对劲。
那坨土里怎么似乎混杂着桃源境的砂?她记得师父说过,这皓然是子颜当初在幽冥做成的,按理说这成分里只有幽冥土。
甄婉跪在那坨土面前,抓起一把,远远还能闻见花椒的气味。
她恍惚间抓起附近所有的幽冥土,急烈的疼痛从手背传来。
崔攸宁的木屐踩在上面,向下用力踩压,待甄婉因吃痛而抬头,便揪住她高悬的发髻,扯她到一边。
随后,他发狠地踹向那坨名为皓然的泥泞,似乎要将它的全部形状毁去。
崔攸宁有心魔,尤其是刚才望见崔攸霁的伞,整个人完全失控。
目光所及的泥土里忽而浮现出崔攸霁的脸,脸颊和睫毛结满冰霜,嘴唇冻得青紫,却洋溢着对他的嘲笑,以致于激起他更深的仇恨。
甄婉以法力勾住他的脖子,拖拽着他向后。他却像不怕脖子被勒断似的,仍是执着于碾踩那坨泥巴,木屐的根部深嵌湿滑的泥土,甄婉很难将其拔出来。
崔攸宁感到一股熟悉而讨厌的气息向他靠近,便抬起头,望向天空。
衣冠楚楚的崔攸霁站在云上,与旁边的窦不迟轻声交谈两句,视线始终不离地上发狂的兄长,眼神里透着怜悯,仿佛在看着一只可悲的丧家之犬。
明明讨厌的兄弟在云上,崔攸宁自我欺骗着那人在他的脚下,他愤恨地踩着泥土,盯着云端的人,仿佛在踩断他的脖子。
颜笙和窦不迟闻讯赶来,窦不迟跑到崔攸宁身后,一掌将他击昏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