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化的很明显,至少己辄休感受到的是这样。
而她,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主线程里,时而专注,时而散漫,但一切都在她的调度之下。她甚至会很自然地把算到一半的草稿纸推给他,“李自牧,这个数帮我验算一下”,或者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零食递给他。
这种相处模式自然而舒适,对李自牧而言,这是一种缓缓来到的放松。
不需要紧绷着应对任何审视和期待,只需要做自己——观察、整理、在她发出请求时提供精准的响应。而他得到的回报,是她全然的信任和那种置身于她能量场中的安心感。
日子就这样看似平静地流淌。
李自牧依旧生活在大宅里,遵循着表面的规则。
司机依旧会“恰好”有空,想要送他出行,爷爷会在饭桌上状似无意地问起他的课程和交际,尤其会提到“那位帮你很多的己同学,不要过多打扰人家”。
但李自牧变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因为这些无形的控制而感到窒息般的焦虑。
他会平静地对司机说“谢谢,不用”,然后选择骑车或公交去己辄休那里,对于爷爷的试探,他会用最简洁真实的语言回答,“我们一起学习,效率很高。” 他本来也不掩饰,只是显然现在更嚣张,当然这是对于李仁铖而言,所以每次这样他总会很深的皱眉。
他开始主动收集关于出国留学的信息,目标学校的排名、专业曲线、申请条件、甚至当地的气候条件和生活成本……这些资料被他分门别类地整理在加密文件夹里。
这不是被动接受安排,而是主动进行沙盘推演,他将此视为一个需要预先优化的大型项目。
他知道这个分支迟早要发生,而他选择做好准备,因为在他心底,一个信念变量被赋值为真:无论地理距离多远,他与己辄休之间的联结,不会因此断裂。
这种信念,是支撑他平静面对未来所有不确定性的根证书。
己辄休依旧很忙,即使APP已进入稳定版本迭代。
她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包容、温和,带着那种穿透一切的轻松感。
她从不问他在家怎么样,也不会刻意安慰他。但她会在看到他无意识揉捏曾经被打的掌心时,递过去一杯温热的茶,会在李家的司机又一次出现在他们身边时,极其自然地拉着他拐进旁边的小巷,笑着说“走,带你去吃一家藏得很深的店”。
她的保护细致入微,却又从不戳破那层窗户纸,完美地维护着他的自尊。
时间滑向年关。
城市被节日的气氛包裹,喧嚣而热闹,但李家的年夜饭,却吃出了另一种味道。
餐厅里灯火通明,菜式精致却冰冷。
长桌上人很多,李家本来人就多,所以心里的想法更是混乱着,太杂。
李家吃饭规矩多,因此巨大的空间更显得空寂,碗筷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仁铖放下汤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投向李自牧。
“开学后的学业规划,以及……出国读预科的事项,需要考虑起来了。”他的语气平淡,“一些必要的准备,该提上日程了。”
李自牧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我知道,我已经在看A校和B校的课程设置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李仁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甚至主动地接话,那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评估这份平静下的真实含义。
“哦?看来你已经有考虑了。”李仁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更深的不悦,“很好,做出对你未来最有利的选择,李家需要的是能扛得起责任的人,而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可辨:而不是浪费于无用情感的人。
李自牧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沉默地继续吃饭。
内心那片湖水的中心,因为提到了即将到来的别离,产生了一个微小的扰动。
但他立刻想起己辄休说过:“加伦机场不大,人流稀疏……几乎没有排队。” 以及她利落买下机票的样子,距离和规则,对她来说,似乎从来都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这顿饭在愈发沉重的静默中结束。
年夜饭后,李自牧回到房间。
窗外传来远处模糊的烟花声和城市的喧嚣,更反衬出屋内的冷清。
他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
他打字:【爷爷提了出国的事。】
消息发出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霓虹闪烁的冰冷都市。
很快,手机屏幕亮了。
己辄休回复得很快,内容直接跳过了无用的安慰:【A校的工程和B校的金融,师资和行业资源侧重点不一样。我整理了这两个学校几个目标教授近三年的论文和项目方向,还有他们本地几个关键校友企业的概况,等会儿发你。假期有空可以看看,想清楚哪个赛道更适合你现阶段的积累。】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跳出来:【新年快乐,李自牧,新的一年,会更有意思的。】
没有担忧,没有离愁,只有一如既往的务实支持和一种面对未来的、从容不迫的探索欲。
李自牧看着屏幕上的字句,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恰好绽开,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沉静的脸庞和微微漾起波澜的眼睛,冰冷的城市夜景似乎也柔和了一丝。
他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认真敲下回复:
【新年快乐,己辄休,谢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三个字。
【很期待。】
期待什么?是期待她发的资料,期待未来的学业,还是期待无论去往何方、都必将由她参与其中的、未知而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或许都是。
他放下手机,感觉掌心那早已消退的戒尺痕迹,似乎彻底失去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