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明远死后,银玉弛与银廷玉敏锐地察觉到外患解决之后的内忧已然悄悄来临,联合贺怀仁将她们三人少女时定做的,代表着她们友谊和力量的佩刀作为对政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由中央选择授予或不授予,她们设立的系统会自动判定谁有资格获得她们的刀,谁能作为斩断黑夜的那个人。首执,是银玉驰的佩刀,因为银廷玉还没有死,所以她可以决定姐姐的刀要给谁。
早在银廷玉第一次见到银宝暄时,银廷玉就已经决定要把首执交给他。她们的爷爷是其他人种,标志性的金发碧眼,但遗传到颜色的只有姐姐和银宝暄。银廷玉有理由相信,其实银宝暄是银玉弛的另一种表达。对银廷玉来说,今天不是授予而是物归原主。
“祖母,如果我不选银英叡做主席呢?”银宝暄拔出短刀观察,刀面有旋焊纹。银廷玉说,我不在乎的,你也明白社会,政治的含义,虽然你不是我教的,但你也是我的孩子,母系是最稳定的。只是这个小孩子,以后得你栽培来看看水准了。她现在的水平,实在引不爆像你们做的那么大一个局。银廷玉招手将银淅川叫来,搂着她的胯,眼睛仍看着银宝暄。
银宝暄终于正眼看银淅川,目光如同生滚,兜头淋来。银宝暄蔑视她,就像蔑视任何其他人一样,不是性别,不是从前恩怨,纯粹地瞧不起她而已。银宝暄嗤笑声,慢声道:“闫家三姐妹,闫知绪,闫知意,闫知恒,最小的那个比我大一岁。等到下一次换届,你的政绩要先干得过闫知绪,其次是她的两个妹妹,最后才是其他竞争者。我看,你未必能比银英叡做得更好。”
“我会比她们做的都好。”银淅川收紧牙关,咬肌鼓起,眉目冷厉果决。她还年轻,大部分政客的社会生活都是从二十五岁开始的,她当然有可能成为比银英叡做得更好,当然有可能超过闫知绪,但不妨碍银宝暄看不起她。有这样的家庭全力托举本就应该走得更高,在位置上走到主席不是最终的终点,怎么把社会文明塑得更加文明才是重点。
银宝暄站起身,单手捉着长刀,短刀被他随意插在腰带卡着。银淅川没有动,直直地看着他。他躬身在银廷玉脸上浅浅地一吻,然后对她说,那么,我先走了祖母,你说的事情我会考虑的。和爷爷保重身体,实验顺利。银廷玉拍拍银淅川的背,银淅川心里头一惊,没来得及反应便见银廷玉起身送银宝暄离开:要不让你爷爷送你过去吧,让秦岱(机动总局局长)和燕诩(驻卫总司司长)给你开道,首执出场得气派一点。
“不用了,我坐不惯私家车,头晕。太气派不是我的风格。”银宝暄摇头。他们家有地上行车的资格,偶尔为了摆谱在车库里放了几辆老车,算不上多好,不过牌照上得不错,别人看了就知道是谁家的人来了。银淅川也过来送他,不服是不服,该尽的礼她不会忘的。
“你也是没太变化,到底长大没呀。”
银宝暄低眉笑了下,回:“大概长大了吧。”
“你的酉酉,要不要带回家来坐坐呢?我和你爷爷很期待见到他。”祖母给他整理衣领,今天他穿了件白金底的豹纹外套,里衣是白色立领。头发也长了,卷卷的顶着棕色的斜边帽。祖母调侃他臭美。他歪向她笑。银廷玉见过几次许猷汉。休假时,她会到镇裕区看看银宝暄,带银宝暄玩会儿或者聊聊关于他的论文,他的公式。就是在那时候见过许猷汉几面,群英见过一次,普育见过两次,青树以后没太见过了。她初次见到他就知道银宝暄喜欢他,偏爱他,只是银宝暄没反应过来,她也并不提醒。她认为感受爱,命名爱,学习爱是完全私人的过程,她不想剥夺银宝暄对于爱的感受。
“他如果想来的话——”银宝暄顿了顿,思考片刻,继续说,“祖母,看起来,你们都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怎么做到的呢?”
银廷玉慈爱地凝视他:“看起来而已,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得到了,很想要的话我不思考的,我可以是抢,是匪。”
“对感情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是,不争取不主动不呐喊不尖叫就什么都得不到,但不要伤害对方,不要伤害自己。在幸福的道路中是不会失去尊严的。”
银宝暄低头想了想又想了想,他与许猷汉之间没有尊严的问题,他们的问题是伤害的问题。银宝暄无奈地笑了下,对祖母却只是说:“我走了,再见。”
“去吧,好好地完成大选,颁奖那天我和爷爷都会去的,川川也会去的。”祖母往他手里塞了张卡,拿手背赶他去。他唉了声,揣在兜里离开。银淅川对他说慢走,银师。他没回应没回头。银廷玉知道他永远不会承认银淅川是他妹妹,永远。如果银英叡怀二胎的时候明确告知了银宝暄,那还有可能接受她,帮助她,理解她,甚至于照顾她。可惜。祖母哎呀一声,摇头目送他离开的身影消失在树影之中。
他在去中央大楼的路上继续处理堆积的飞书,大部分关于政治和科研项目的飞书他已进行了统一的回复,剩余的大都和朋友有关系。第一则讯息是兰复译询问他什么时候能够见到文緒远,他等得太久了。从失踪到有消息,再到工会被彻底关停,大部分原来打算去中继的同窗皆因他的劝说和分析,以及一研的直系领导确实更换成严安宇而改变志愿选择了一研,他始终没有真正的看见活生生的文緒远。他没办法再等了。银宝暄回复他明天晚上十一时带着监护权授权或类似的文件到一研活动中心签领受害者。兰复译连回了三个“谢谢师哥”。
第二则讯息来自李儒生。他一早就看到了,没敢点进去。听说李儒生冲贺回舟发了一通火,贺回舟出席会议时一张脸完全无法看。贺观澜高喊要和李儒生拼命的热闹已经传遍这个小圈子。他不是会被李儒生找麻烦的人,但许猷汉是。许猷汉知道李儒生没把陶颍劝住时就已经决定要他死了,李儒生不会不懂,计划里谁踩着谁,那是一目了然的事情,用不着谁去给李儒生解释这是怎么回事,那是怎么回事。他恨,恨不知道谁多管闲事去和陶颍说李儒生在工会受尽委屈,恨陶颍过分偏执的性格,恨自己不能阻止他,恨自己的性格里太多虚假的成分。谁来安慰他也没用,他日夜皆泪。
银宝暄仰起脸深呼吸再点开讯息——你们怎么不干脆整死我呢?他看着这行字沉默许久。回复别人的悲伤是件难事,安慰无意义,补偿无意义,情绪是无可遏制,无可弥补的。他退出先去查阅了闫知绪的红飞书,恭喜他获得首执身份,期待他的政治表现什么的。他单单回复多谢二字。临到下车前,将回复给兰复译的讯息复制给李儒生。李儒生秒回一个问号。他说,是尹枢白,你要吗?要的话,你去签字,报我的名字就行。李儒生没再回复,他也该下车了。还没回到地面,已经听到地面上人们的声音了,呐喊,口号和旗帜猎猎的响动。
当天,早五时,中央官网上更新了一条公告——首执由银玉弛长孙银宝暄顺位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