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猷汉因伤未痊愈而未从隔离病房转回大病房,偶尔敞开隔离病房的大门方便医生护士进出工作时他可以看见小房间以外的中房间,始终看不到真正的外部世界。第十天,他们的名字出院了。许猷汉看见模糊的成人来接走和他们有着同一张脸的人,深切地裂出笑容。现代社会中的潜规则大约是看起来像你便是你,究竟是不是你,并不重要。人人都爱符号,爱标签,爱群体,具体的人,个体的人早在一层层的标准中被杀死,被放逐。
他莫名想起青树时期和都永言去参加女性主义活动和游行。他是完全不抗拒女性主义的那一部分,他从小就在女人的怀抱里长大,对于她们的声音他不会过分激烈的反应。都永言说因为你是酷儿群体。这是许猷汉第一次接触到“酷儿”这个词语,问都永言什么叫“酷儿”?都永言问你想要被定义吗?你想要被命名吗?许猷汉耸肩回,知道一些概念,并不会让我把自己裁剪成为符合命名的人。都永言欣赏地笑了。许猷汉在那场集会中知道了酷儿被用于指代所有不符合主流性别规范和异性恋规范的人群,知道了“女性主义”的发展,异化和夺回。
这是场非常有趣,严肃的革命运动历史宣讲。他们尝试把所有人的社会性别完整地取消,重新回到具体的人的概论中,争取群体性的利益。其中有个外形上相当符合社会女性标签,名叫冉孙的女人和他相处得不错,聊过许多敏感话题,关于权利,关于“女性主义者”应该是什么样子。很显然,这是个复杂的问题,许多一起游行的女人参与进讨论。那次对话银宝暄也在现场,银宝暄对女性主义之类的话题完全没有兴趣,好几次来参与游行和活动只不过是担心许猷汉会受伤。
他们列举了许多例子,不符合女性刻板印象形象的是女性主义者,不使用针对女性群体的词语是女性主义者,参与游行的是女性主义者,在政治活动中获得一定地位的女人是女性主义者。慢慢地话题偏移到谁不是女性主义者,原本站在一个立场上不断补充的人们忽然四分五裂了,你结婚了你不是女性主义者,你使用了脏话你不是女性主义者,你打扮了你不是女性主义者……许猷汉听着他们互相指责不够前卫,不够激进,忽然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在人与人之间蔓延。
银宝暄突然冷笑了一声,他们停止说话,所有的眼睛望过来,望定他。许猷汉的精神立即紧绷了,隐晦地观察从哪个方向可以飞跑出去。他太知道银宝暄要说什么了,当然可以说,没什么不能说的。可是周围是数也数不清的女人,一人一拳也够把他们打得半死。银宝暄还是说了:你们好搞笑,是在市场上挑纯种狗吗?这世界上连纯种人都没有,更别说纯种狗了,是女人不就是女性主义者?愿意加入进来游行的不就是女性主义者?这样挑拣审判,恋爱的要退出游行队伍,已婚的要退出,长发的要退出,短发的要退出,穿裙子的要退出,穿裤子的要退出,弱小的要退出,粗犷的要退出,我和许猷汉最是要退出……你们的游行队伍还能剩下几个人?
许猷汉飞了眼沉默着,微笑着的冉孙与都永言,在讨论偏移以后,她们再也没说过话,因为尝试打断和扭转被越来越大的声音无视。现在她们能够说话了,因为矛头终于指向了一个男人。冉孙接过话指着自己和都永言说:我们俩是今天这场游行的组织者,我长发,我恋爱,我柔弱,我化妆,我应该被开除女人身份吗?如果我可以被开除,你可不可以被开除?冉孙的手指移到另一个短发的中性化打扮的女人脸前,再移到另一个,或者是你?你?
他们重新把女性主义从异化的角度夺回到革命运动上,挥舞着旗帜,无视那些过来制止的机动警与驻卫军。游行的人太多,他们不能动手,杀鸡儆猴在此刻没有任何意义。冉孙被挤到银宝暄他们身边,银宝暄扶了她一把,她跟他们道谢,却不仅仅是扶她这件事。许猷汉问她,办那么多场游行,不会怕吗?一直以来,法律禁止任何形式,未报备的游行与公开活动。冉孙仰头笑回:怕!但我是非常激进的类型,可以说我办活动就是为了让官方伤到或者杀掉我吗?这样子,我们做什么都有理由,因为有牺牲者了。不过他们好像看穿我了,不敢轻易动手。有的时候比起外界的压力,内部的混乱让我更疲倦。银宝暄接话说:每个人都想成为独立自主的个体,但你们要的是群体利益,当然累。我对政治运动没有兴趣。都永言挤过来喊道:所以我们会确保下一任主席是女人!让有兴趣的人来!我有兴趣。
那个时候都永言就知道自己跳舞这条路走不通了。同届八个女生,四个男生,她排在太后面了。女生里论基本功,舞感,身体美学,有段百川,方忆柳;论编舞天赋,表达能力,有云奉;论灵气,即兴创作,体能,有刁文成,怎么样都轮不到她。她不是没努力追赶过,许猷汉在舞蹈上,生活上帮助她很多,最终她不得不承认,在古典舞,光是努力没有用。她有天赋,通过系考上来的人哪个没有天赋,可是不够多,完全不够。她起初恨得要死,考核时看到段百川与方忆柳的舞蹈咬牙切舌,加练时跳了两个小时还是不如她们时,她半跪着痛哭,捶地。她知道她们不比她练得少,不比她少几分忐忑,包括在男生里几乎是最好的许猷汉也偷偷哭过许多次,加练练到崩溃。天才!班内每个人都是天才,看见别人闪光比看见自己容易。直到银宝暄嫌她老是跟许猷汉在一块儿练习,推荐她去做校内报,她接触到的世界突然变大了。因选题而接触女性主义,因女性主义导向她接受在舞蹈上她不出挑,选择从政。
许猷汉记得她决定要承认自己在舞蹈上技不如人那天,她喝了很多酒,要承认自己热爱了,坚持了二十余年的事业,最终不会有任何结果且不是最好的需要汹涌的勇气。他们坐在球场旁的横凳,是黄昏,橄榄球校队在做擒抱冲撞的训练,他们已喝得醉醺醺。要不是银宝暄要他来陪练,他说不定跟都永言随便找个角落抱头痛哭去。都永言神色平静地说我毕业以后不会再跳舞了。说完,皱眉抿嘴试图掩饰悲伤,向下看,眼泪跳楼。许猷汉的眼泪如同瓦斯泄漏,互相明白对方的苦痛从何而来,因此紧紧地拥抱。银宝暄看见了,走过来,影子罩在他们身上:
“在想什么?”
“在想过去的事情,你还记得我们去参加集会的时候的事情吗?你讲话口气不好,我可怕你挨揍呢。”许猷汉坐起身,看了眼大门,搂着他的肩膀问大病房情况怎么样?银宝暄摇头,精神科能有什么动静,风平浪静。
“记得一点点,有个漂亮女人有政客的能力,然后就是闹哄哄的,你知道我对某某主义的兴趣很弱。怎么突然想起这个?”银宝暄刚洗完澡,头发半湿,病号服打湿了一片。
许猷汉嗅他的发,被他用手抓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长出来:“觉得那会儿跟这会儿其实有点像,都跟哲学,生命,侵犯,反抗之类的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