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六零一的住户吗？”楚家驹看得出这是表演，没办法刺破，瘪嘴，表情碎裂了。

“六零一有住人吗？我不太清楚，怎么了？”

楚家驹犹豫了，楼下的同事呼唤他，他伏在扶手上往下看，大声答应声，说马上就会下去。许猷汉站到他身边，双臂重叠压住扶手，肩膀稍微耸起：听起来像是大事，今天下午的确有件大事发生。

“六零一住户死了，两个，舌头和手指都被割下来了。楼下嘛，有人报警说看见尸体。”楚家驹紧紧地盯着许猷汉。

许猷汉长长地“啊”了一声，掉过脸，下巴贴在锁骨尾端，笑讲：“今天下午，我在楼下的呀，对门的防水彻底完蛋了。我帮他下楼看水有没有淹下去，三楼的门没关，我就进去啦。不过，尸体，我没看见，骨头我看见了，就在衣柜的小门里面。我真的吓坏了，这家的主人突然回来了，他跑，我也跑，出了车祸，但不是他也不是我。”

楚家驹听见喀一声，不是从外界，而是内部。楼下又在喊，他们没有发现骨头，他们发现的是尸体。一袋颜羡之的尸体，头颅仍然不在。楚家驹冲楼下吼“马上来”，太阳穴的血管吼出来。

“被发现的是颜羡之的尸体吗？”

声音不同了。楚家驹抓紧扶手，缓缓掉过脸，又见金色，声控灯噗地熄灭。他心急地跺脚，亮起时仍是许猷汉，笑笑的，俊朗的脸。他两步退出距离，无意识地呢喃这是在搞什么？

“我可以给你指位置，我需要去吗？长官。”许猷汉站直身，等待他的答案，顶光照在他们的脸上呈现两种完全不同的效果。许猷汉的眉骨把光阻断，唯有额头，鼻尖淋到光，其余暗着。楚家驹觉得像艳鬼，咳嗽声，镇定心神，招手说下来吧，指一下在哪里。

房志尚家里塞满警官。他看见地面摆放清点的尸体，内脏，胸骨，盆骨，双腿，甚至有头发和指甲。楚家驹一面和同事说话，一面跟着他往客房去，面对小门内整齐的骨骼，沉默无言。今晚他们得通宵了。许猷汉又做一次简单的笔录，模糊地半真半假地阐述今天下午的那一场追逐。

“你不害怕吗？”楚家驹问他。

“我害怕呀，你没有发现吗？”

他们回到现场，声控灯熄灭，许猷汉站在原地，三零二室的门忽然开了，一双手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拽入三零二室。楼道始终漆黑。三零二室是同样的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于月光。坏宝暄，许猷汉弹他的眉心，楚家驹真被我们俩吓坏了。笑容自他脸上一闪而过，语言同样：是他太笨了。你那样换人，十个九个都吓晕好不啦。许猷汉靠着银宝暄，问儒生他们呢？在浴室吗？他听见浴室有水声，然后才瞥见沙发上坐着的人，张着双臂，大字型展览身体。他觉得有一丝怪异，觑着眼睛仔细观察。他的心口插着一把刀，血早已成片干涸。哇哦，他惊呼，认出是诸启，立刻看向银宝暄。银宝暄摇头，不是他杀的，是尹枢白。

诸启看见尹枢白一身血的反应太大了，尹枢白不喜欢别人在自己面前惊慌失措，不喜欢听别人质疑他的决定，不喜欢别人怀疑他喜欢的人的立场。尹枢白忘记了具体是怎么杀掉对方的，唯一记得的是洗干净再出门。

他们汇合，在诸启的尸体旁边，亮起客厅灯，像是故事将要正式开演或正式结束。这场游戏只剩下他们，凶手与平民，二比三。他们各有判断，在此之前，他们普遍认为是房志尚，一个疯狂的无信仰者对某个人的偏执导致的谋杀。他会杀掉爱人，杀掉另一个吵闹的活泼的女人合情合理。他有力气，有经验，甚至有时间。但，如果他在被追逐，那么谁奉上颜羡之剩余的尸体。

“要么有同伙，要么盯错人。当时还活着的有，罗禧，何冕，五零一。四选一呗。”李儒生握着下巴装出思考的表情，被银宝暄看穿。

银宝暄用力闭上眼睛，冷声道：“装傻也要有限度，真想给你一耳光。”李儒生偏头送上脸颊，有心情开玩笑，没心情思考。银宝暄睁开眼，毫不犹豫甩上响亮的一巴掌。许猷汉盯住尹枢白，腿向前伸，踩住他的膝盖。匕首也伸到他颈动脉旁。李儒生吐出血沫，将掉落额前的头发耙到脑后，扬起脸凝视银宝暄惨烈的脸庞，忍不住笑，神色认真许多。银宝暄指住他说再演，我立刻捅死你。

“宝暄只允许自己心情不好，不允许我心情不好。”李儒生横尹枢白一眼，接着可怜地挨近许猷汉。许猷汉调侃他明知道宝暄真的会动手还送上门去挨打，出去之后我们得见一面哦，到时候传你位置。李儒生瞟银宝暄，他低头看地面，没说话。他们重新谈论真凶人选，时间线从头捋一遍。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为什么选中颜羡之，以及，谁第二次报警。他们有诸多线索却没什么头绪，均有遗漏什么的感受。

快到十点半，银宝暄突然抬起头对边清说：“欸，你是女孩。”边清啊了声，疑惑地回看银宝暄，问什么意思？那我是男孩？银宝暄被逗笑，摆手回：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也是女孩，你应该比较能理解女生的角度，如果是你独居，半夜听到动静看到血，确认了可能有情况，你是报警还是假装没发生？在发生凶案之后，你发现对面有两个高大的男人敲门你开不开门？

边清认真地思考，略显迟疑地摇头讲：“在现实中，我是不会开门的，而且我发现异常肯定马上就报警了。老师讲得都让人烦了：‘遇见问题的第一要务是求助公职，确认出勤人员身份，一切以个人生命安全为前提，绝不冒险，绝不轻信，绝不以错觉或不给公职添麻烦为由放松警惕。’”

“她也穿高跟鞋，也化妆。”

他们对视，立即起身去到五楼，拥堵在五零一室门口。警察们已经离开，路上人员少了，不时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许猷汉贴在门板上倾听，单手扳着门把手，轻轻向上提，门开了。房间的布局装饰和颜羡之家没有区别，阳台门没关，有夜风吹入，窗帘飞成一片幕布。他们走进去，私人空间的绝对性被侵犯。银宝暄停在书架旁，伸手拿下一本猩红色封面的书籍，《圣经》。翻开第一页就见一行扭曲的字——“不可试探主你的神，郝竹心”。

房间里没有人，她已经离开，匆忙间留下许多关于颜羡之的东西，日记本，照片。颜羡之在日记里写：如果真的像基督教那样说的，人生来就有罪孽，那更幸福的人是罪孽更浅吗？我不觉得，我不信主，完全不信。如果他是真的，至少要能改变我的生活。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