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标扭头瞪了一眼招娣。招娣在黑暗中红了脸,闭上黑白分明的眼睛。路标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摸到她的手握住,轻轻一捏,警告她不许再动。警告结束,路标没有撒手。
外面的人围住闵三强。有一个闲的,过来撒尿,感觉里面有动静,边尿边回头对某个人说:“听说这里闹鬼,是不是真的?我听着好像真有动静,会不会小鬼就藏里面。”尿完后又说:“把枪给我,放一炮,崩出个小鬼玩玩。”
招娣正往外抽的小手瞬间老实了。这要一枪打进来,森哥在最外面……
路标却想着,这一泡长尿,老大接收了几成?非常同情威森。刚才是屁,现在是尿,就差……
立柱突然抖动起来,土屑像霰雪般落下,伴随立柱吱嘎嘎的响声。所有人都吓一跳。
闵三强在生与死的边缘游逛。一会觉得浑身轻松,轻飘飘地飞起来,一会觉得疼入骨髓,生不如死。屎尿都在裤子里,一身肥肉压在屁股上,下半身已经没感觉了。眼花耳鸣,嘴里发苦,人世间的声音已经听不见,过耳都是冷嗖嗖的叹气声。他闭着眼,却在黑暗中看见三四个人影,灰蒙蒙地靠过来。
一个人头歪向一边,眼耳口鼻都是土,黑色的血洇过泥土向下流;他伸过已经折断的手,想要抚摸闵三强,下垂的手臂晃来晃去,总也碰不到他。另一个人腰部塌陷,拄着半截黑色铁锨,一折一折地,像旧时裁缝用的曲尺,硬往他跟前凑。第三个人四肢健全,挺直着身子四处张望,脑袋转动时,一只眼珠掉下来,挂在眼眶边,后脑勺嵌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也随着转动轻轻“叭嗒”着。第四个没有下半截腿,还少了左臂,他用半截大腿骨一点一点地过来,右臂像钟摆一样有力地摆动,快速从最远处“点”过来,钟摆手臂仿佛机械手,“康、康”的点击声好像摆动发出的运转声。闵三强看着第四个,吓得上半身也麻木。如果被那手臂“点”到,“当”地一声,自己就要魂飞魄散了!
闵三强知道自己见鬼了。能见鬼的人,离做鬼也不远了……混乱的大脑渐渐清晰,没想到竟然这个死法。他叹口气,脑海里渐渐空白,痛疼消失,身体消失,像婴儿飘荡在温暖的水中……
一阵清凉经过喉管慢慢下滑,闵三强在迷迷糊糊中又剧烈痛疼起来,肉身的厚重滞胀拽回轻飘飘的灵魂,他用力睁开肿涨的双眼,看见地面晃动的脚,走动时激起的尘土。这是活人?女人的香气像细细的丝线,穿入肿涨的鼻腔。灰色人影消失了……
清凉消失了,香气消失了,四个灰色人影又出现了,与他们重叠在一起的,是折磨他几天的黑衣人……闵三强终于有了意识:自己快死了,但还没有死。
刚才的水是真实存在。泼洒出来的冷水流过嘴边,滑进脖颈里,在靠近心脏的位置汪着,渗进衣服后,凉凉地贴在肉皮上。
透过几个黑衣人的脚,他看见黑暗处有一双眼睛。他不认识这双眼睛。双眼皮压得很低,在鼻梁眉峰处微微凹陷,发狠时像捕食的鹰隼,冒着冷酷的寒光。电光火石之间,他看出鹰眼中的紧张。
不管你是什么大哥,躲起来就是来救小弟的!
看到那个撒尿的人拿着散弹枪过去,要对着黑暗的塌方处轰一枪,他突然清醒过来,用力挣扎,晃动捆绑他的立柱。领头黑衣人受不了臭气,又害怕立柱晃动引发新的塌方,喝令要放枪的兄弟赶快滚出来。
“你他麻滴放枪引起塌方,我先弄死你!”
“快动手,把死胖子拖出来。妈滴要臭死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