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叠加

沈让额头沁着一层薄汗，鬓发濡湿着贴在脸上，他眼神有几分放空，大约是累的。听着游子龙问，他过了几秒反应过了，表情当下就冷了，“怎么？”

“有人找来了？”

少年的沈让还不擅长隐藏身上的刺，一提到外面的人，游子龙感觉面前这位肉眼可见得炸了毛。他赶忙摇头，“没有，我只是好久没见到它了。它的伤养好一点没有？”

“你该离开了吗？”沈让又问。

游子龙被他的模样惹得又心疼又好笑，心疼的是沈让如此排斥家人，宁愿身体不能动弹和自己困在这个小房间里，好笑的是沈让那警惕的模样，自己只问了一句，沈让就脑补出了无数个问题，表面上显得格外强势，偏偏他又看出了里头藏着的——格外缺乏安全感。

“你不愿意回家是不是？”游子龙问，他不知道面前的沈让是真的瘫痪还是仍旧在扮演。沈让从没有上过厕所，没有失禁，也没有内急，这大约是精神图景的好处，他也不敢追问，怕再一次遇到什么怪诞的乱流。

游子龙稍稍顿了一下，试探着问，“如果你像这样回家了，你家里人，能照顾好你吗？”

沈让这次没有反问，只是一双漆黑的眸子注视着他，“嗯。如果我想，佣人、护士、私人疗养院，我都不缺。炎家不缺这一口饭。”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了，没有再往下说。

游子龙却觉得他的话一定没有说完。

他说了佣人、护士、疗养院，可他一句都没有提及家里人。他家里人到底是怎样的呢？炎佐看着人不坏，别的不说，至少很疼沈让。沈让也提到过炎溯，他那时候还没有那样生分地叫称他为“父亲”。游子龙看着沈让，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探得一些更深、更隐秘的情绪。

“你家人呢？不是佣人，是亲人。”游子龙小声问，他觉得自己残忍得厉害，平日里他都不舍得这样揭沈让的伤疤，如今面对一个孩子却问出这么的缺德的问题。

沈让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他偏过头去，好像没法设想这件事，沉默了片刻，直到游子龙以为他不准备回答了，才听他开口，“可能被绑去给任安做抚慰，比面对他们更容易一些吧。”

游子龙好险没想起来任安是哪位。

他努力地联系上下文，琢磨着这应该是个哨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让这次从白塔出逃，就是因为拔了人家白塔的红机电话的电话线，主要原因就是不想接到命令，不想去给这个叫任安的做抚慰。

哪里是做抚慰这么简单，大概能算是联姻了。

游子龙默默地在心中的天平上又给北舟城和炎家记了一笔——北舟城不是东西，打一个孩子的主意，而沈让甚至更不愿意回家，所以炎家更不是东西！

“喏，你要的深渊。”

沈让忽然吃力地抬了抬胳膊，一拍床。只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慢悠悠地蹦上来，不知为什么有种心虚的模样，迈着不大自信的步子，绕过游子龙的臂展范围，不情不愿地躲到了沈让的身侧。沈让歪着头想看它，似乎也没明白原因。

“如果有一天，你能建立自己的基地，你会离开北舟城吗？”

游子龙观察着沈让的表情。

少年时的沈让已经有了后来的雏形，是有些倔强，但面对自己——或者说面对一个他从精神图景就喜欢并且信任的人——就像小猫露出柔软的肚皮，会服软、会撒娇。可他认识的那个沈让却明显多了些更深层的痛苦，不仅是家庭的严厉管教和缺乏亲情，更多的，像是一个对人性的不信任。是自然成长吗？

还是说，后来的岁月里，沈让又经历了什么？

“是的，我要建立一个与这里不同的地方。异能者和普通人可以一起生活，不用优胜劣汰，不用以出身和异能、哨兵向导等级来划分地位。人们做自己擅长的事情，能吃饱饭，能打丧尸。仇恨只在丧尸和人类之间，而不在人类和人类之间。”

能说出这番话的，不应该是那个稚气未脱的沈让。

游子龙渐渐地挺直了身体，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沈让。他自问智商不高，在精神图景的时间乱流中被搅合得脑袋疼，但他熟悉沈让，他能感觉到，说出这番话的人，与说出“阿尔沁死了”的沈让是同一时期的。

而这种现象出现在这个记忆碎片中少年沈让出现失禁之后。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完全失败。

如果面前这个沈让已经不是单纯的记忆碎片中少年，他具有不同时期的记忆，那么要怎么引出特定的记忆？为什么有时候他是少年态，有时候又会成熟一些？要怎么时间再往现实拉一拉？

他先前见到的那个骑马的沈让、捡起文也尸体的沈让，又是什么情况？

游子龙生出一种学数理化的时候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懵逼，只觉得自己的逻辑思维可能栽倒在了课本的第一页，根本不适合处理这么复杂的问题。

深渊躲在沈让的阴影里，偷偷摸摸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游子龙。

游子龙与它对上视线。

……深渊。

深渊想告诉他什么，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反常态不愿意靠近他。游子龙记得自己这一次进入沈让的精神图景就不太顺利，一开始的第一层就差点没能过去，是深渊救了他，把他带到了这里。他落在这个记忆碎片第一刻开始，就一直抱着深渊。这些天他与少年沈让相处，深渊也时常在外面溜达着。

沈让失禁以后，记忆碎片失去稳定，深渊就消失了，为什么？

“让让你自己坐稳啊。”游子龙忽然开口，与此同时，他出手如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身反手，一把将深渊从沈让身后掏了出来。意外的，深渊完全没有挣扎，甚至还顺势往他怀里钻了钻。

深渊并没有改变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