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入戏

精神图景中没有线性的时间，更多的是记忆的碎片、潜意识，以及无数杂乱的情绪。可以人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很难理解非线性的时间，更无法在记忆碎片以外的部分保持意识清醒。上一次，游子龙闯入了沈让在朝城建立之前的记忆碎片，那些记忆相对完整，很容易串连在一起，以人们熟悉的线性时间呈现。可他显然意识到了这并非正确的思路，所以这一回，他想要跳出时间节点。

跳出时间节点并不困难，可跳出去之后如果没有正确着陆在另一段记忆中，甚至更倒霉一些，甚至没有进入潜意识构建的梦境，他则很有可能迷失在精神图景中，也许失去意识，也许被杂乱的情绪逼疯撕碎。

解决这个问题也不难，只需要找到准确的记忆锚点，“梦境”就会转化。

可记忆中的沈让并不能意识到这件事。他全然只把自己当作北舟城的那个炎家小少爷，只是在应游子龙的请求，去扮演一个行动不便的向导，起先他每日只能扮上几个小时，就觉得腰酸背痛，要求停一停，而后去拉伸跑跳；过了几日，他查了相关的资料，了解了什么是脊髓损伤，逐渐找到一些要领。

“我是不是很有天赋？”小沈让得意洋洋地露出笑容，坐在轮椅中仰起头。

游子龙的手覆在少年修长的后颈，像是捧着珍贵的东西，他低下头对上沈让的目光，想的却是——沈让要多久才能从这个记忆碎片中脱离出去，忽略这个“扮演”的状态，真正“入戏”。于是他笑了一下，表情却很微妙。

沈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失落。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沈让觉得自己看不得这个人高马大的家伙眼底的那种失落的情绪，好像自己会潜意识地心疼，试图去满足这个人的一切愿望。他胡思乱想着，梦境中的大脑总是会为一切不合理都找到合理的解释，于是他将这件事解读为这人成天抱着深渊，两人的契合度高，他身为向导，喜欢上一个契合度高的哨兵也情有可原。

叛逆的少年不喜欢命令，却会主动为了喜欢的人做很多疯狂的事情，他也是。

他坐在轮椅中的时间越来越长，像是终于开始入戏。

为了避免在活动中下意识使用那些“本应瘫痪”的肌肉，他一咬牙，索性连合作着转移也放弃了，整日不是躺着就是坐着，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找轮椅。

人体的关节是需要活动的，一旦久了不动作就会僵硬。他的膝盖和脚踝生出一种生锈的感觉，每动一下都很疼，腰背也是，稍稍一点轮椅的震动都会扯得浑身如触电一般。疼久了之后，就开始发麻，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肌肉，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最后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头颅漂浮在轮椅的上方。

他身体不舒服，更不愿意自己“自强”，莫名就过上了养尊处优的日子。游子龙也惯着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沈让本就是少爷出身，使唤起人来丝毫没有负罪感，很快就会喊游子龙帮自己翻身按摩，游子龙从不喊累，他也不知道心疼人。

游子龙是个细致的，会提前想到一些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外头风大天冷，游子龙准备了毯子替他盖在腿上，在他腰间掖了掖。

沈让的膝盖歪着倒向一边，他下意识的动作是用手去扶，而非主动直接活动双腿调整姿势。

那一刻，他们两人都愣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

许多奇怪的场景和情绪涌入脑海，沈让只觉自己的思维停滞了半拍。他晃了晃脑袋，把思绪拉回来。

沈让低下头，看着毯子遮住的双腿。

不知是不是错觉，像是瘦了很多。脑子里似乎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知识点，他莫名感觉自己知道这双腿在毯子下头看起来是什么样的，莫名感觉有什么更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他心跳加速，手臂和颈部忽然冒出了许多鸡皮疙瘩。

随后，沈让狠狠打了个哆嗦。

游子龙慌忙看过来，像是要说什么，嘴巴已经张开了，却把话头生生咽回了嗓子里，欲言又止。

游子龙多想用精神力干预这一切，至少能在一个梦境里扭转沈让的命运。他带着药物加强的精神力站在这里，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让面前懵懂无知的少年回到本应有的记忆中去，甚至构建出更美好的梦境。

可他不行。

他必须眼睁睁地看着，甚至亲手哄骗、诱导、甚至逼迫沈让，去再经历一次这些。

他想放弃。

只要沈让开口，说“不演了”，他就放弃这次入侵精神图景。不管以后是要去北舟城还是留在朝城，不管是死是活，不管别人怎么唾弃他，只要沈让说一句“不演了”他立马就把梦境复原，收回精神力，回到真实的世界去。

躲在角落的深渊死死地盯着他。

深渊毛发稀疏，形貌萎靡，缓缓站起来，弓着背。游子龙注意到它，转过头去，快步向前。

沈让坐在轮椅中，面色微微泛红，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片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体有一股热流正在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