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龙不记得自己做出了怎样的回答。
冰冷的海水又一次淹没了他。
脑海中的疼痛更强了，像是遭受精神攻击的不适。他猛地意识到这大概是沈让精神图景的排斥，浑身一震。大约是有了药物加持，游子龙感觉自己格外敏锐，格外聪明。他居然想通了精神图景中这些记忆的关窍，当他接近了沈让不愿意面对的往事，就会遭到排斥。
游子龙猛吸一口气，凭借着药物加持，他再度一头扎回了梦境。
这一次的记忆没有出现错乱，他们被拉回到之前的故事里。沈让那些恐惧、慌乱的负面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捂着伤口靠在树下。陶令波在他面前，脸上半是关切，半是隐忍，藏在衣袖里的拳头那是相当的硬。
“滚蛋。我救你不是为了你过来给我添堵的！”
“要么干脆来给我当手下，帮我把那群只会劝我求助邵云征，劝我当个居家向导的傻吊稳住。要么你也滚，少来烦我。”沈让随手从地上薅了几根草，在手里抟成球，又不知上哪儿变些蓖麻和苍耳，点缀在草球上，朝着陶令波比划。
游子龙却无端感觉心酸。
虽说沈让讨厌医院环境也许另有隐情，但那个时候的沈让确实也是不能停下的。
那时朝城只是个稚嫩的雏儿，科技落后，作战部也才成立不久，哪怕特意招揽了不少异能者，大多数人也就是刚入城时游子龙的异能水平，顶多是因为异能的本性不如火系那样暴烈不驯，才显得比游子龙聪明些。
而普通人缺乏教育，更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每个战斗单位的相当松散的。总有人在意料之外受伤，很多时候，作战部无人可用。
当一个没有自保之力的孩子，在这吃人的世界，手握取之不尽的粮食时，所有的垂涎与恶意都会随之而来。四境邻居都不看好这个新生的基地，却又都垂涎那些粮食，垂涎种出那些粮食的沈让，S级的植物系异能者、顶级向导，这诱惑实在太大。有人假意合作，甚至想与沈让“联姻”，实则是为了夺取朝城的粮食；有人索性使用武力，或明或暗，只将朝城当作待宰的羔羊。
而原本落难在南B区休养的，已名存实亡的南八区联盟的统帅邵云征，本该成为沈让这位新城主的最佳助益。不少人劝说沈让，他身为城主、身为向导，本就应该更加重视自己的安全。那些人叫他只管做一个掌管全局的城主，武力部分该任用更合适的人——纵然联盟已经解散，但邵云征也一定能召来不少忠于他的联盟旧部，以解朝城燃眉之急。
可沈让不同意。
也正是因此，沈让不得不更拼命地出外勤，大仗小闹都要亲自上阵，把朝城稳定下来，却又不像其他的人那样，他不敢停下，生怕自己稍稍露出弱势的苗头，就会被身边人“向导天生体弱”的证据。他不敢受伤，因为哪怕是朝城内部，也有许多人将他视为“最珍贵的资源”，一旦他受了伤，那些表面上支持他南征北战的人，也会迅速调转立场。
那时朝城局势不稳，他不愿造成任何的动荡。
记忆不像日常生活那样事无巨细，很多不重要的细节都被模糊下来。游子龙跟着沈让，往往一瞬间又切换了场景，大多时候是战斗，有时会莫名地穿插一些令人高兴的场景，人们欢腾庆贺，还有些时候，是沈让深夜披着外套，坐在书桌前……猛抓头发。
要将从前在北舟城所学的知识和技能回忆着写下来，还要根据朝城的情况进行调整，从纸笔变成键盘，从一个人埋头写，变成后来直接弄了北舟城的书来，一群人一起修订，他来提意见做拍板。待人工智能“嫂子”正式接入之后，他经常半夜睡不着，一个激灵蹦起来，和嫂子彻夜长谈。
说是长谈，更多时候是“嫂子”干活，沈让在旁边嫌弃，一句比一句骂得损。大概是觉得单方面输出不够尽兴，沈让找技术部开放了“嫂子”的高级权限，允许“嫂子”回嘴。沈让骂骂咧咧，“你驴我也不是这么驴的！八百平方公里的场地，向北扩张一百公里……能是这个结果吗！你小学数学毕业了吗！”
“南八区基础教育落后，沈城主，我没有读过小学。”
“……哟，我真该死啊！”沈让说。
“没必要凌晨三点起来给自已一嘴巴，您现在就可以给。”
一人一机有来有回地吵架，对话窗里是人工智能勤勤恳恳的工作，屏幕外是沈让掐着鼻梁看那些出身南八区的“教育工作者”改出来的文件。桌上一角堆着一大叠资料，什么都有，报表、地图、各部门人员调查，许多不能录入电子系统的东西，都堆在那里。他看着文件，视线都没挪开，熟门熟路地伸手过去，从一叠文件夹遮挡的阴影中摸出几块商品包装的巧克力饼干，“嘎嘣嘎嘣”啃起来。
游子龙：看着还挺好吃的，我也想吃……
游子龙：？他当饭吃啊？一天就吃这个？那还是算了。
他看见沈让偷摸着给小时候的文静送零食，还非要假托他人。他看见沈让拎鸡崽子一样把风宁拎起来，用藤蔓甩出去，逼着风宁用异能“飞”回来，看到深渊昂首挺胸地抬爪子教育风宁的那只猎豹，猎豹小时候是深渊带大的，总是跌跌撞撞跟着深渊，长大了也还是屁颠屁颠跟着比自己小了几十个型号的深渊，完全没有自己是一只豹子的自觉。
他看见沈让第一次去外城区见到许多百姓，表面上英姿飒爽沉默冷酷，其实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比AK还难压。
光辉的、暗影中的，都是他此生无缘认识的那个沈让。
他知道自己不该沉溺于此，可又不舍得离开。也许沿着记忆的方向，他可以陪着沈让走到与外面的现实世界同步的时间线上。他会知道沈让为什么要求助北舟城，又到底隐瞒了什么。
可是，药物的时间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