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一声琴音,突兀响起。
“琮……琤……”
琴音续起,不成曲调,只是几个清泠泠的单音,像月光漫过荒原,像春雪悄然融化。
大殿侧方的锦绣帷幕无风自动,向两边徐徐滑开。
露出一方不大的白玉琴台。
琴台之上,一人,一琴。
那人身着一袭天水碧的广袖流云裙,颜色清雅得近乎缟素,却以暗金丝线绣着极繁复的缠枝莲纹,灯烛辉映下,流转着低调的华光。
她背对众人而坐,身姿挺拔如修竹,一头墨发仅以一支素玉长簪松松绾就,几缕青丝垂落颈侧。
她并未回头,只望于身前那具形制古雅、漆色沉黯的七弦琴上。
纤长白皙的十指悬于琴弦之上,方才那几声清音,正是出自其指尖。
仅是这背影,便已夺去大半光华。
殿中识货之人已倒吸凉气:“焦尾龙吟!是那把传说中的‘太古遗音’?”
“是她……‘无音仙’?她怎会在此?”
太子显然也极意外,但反应极快,脸上堆起笑容,起身扬声道:“不知仙驾莅临,小王有失远迎!仙师一曲清音,便令满室生辉,浊气尽涤,实乃小王之幸,满座之福!”
那抚琴之人,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余韵彻底消散。
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露出小半张侧脸,和眼角一点殷红如血的泪痣。
声音清泠疏离:“途经靖怀,闻有丝竹喧闹,偶得半阙残谱,心有所感,借宝地一试。惊扰殿下寿宴,望乞恕罪。”
惜玉轻哼一声。
宋微生望向他:“惜玉公子可认识无音仙。”
“只就过一面,切磋过一次而已。”
“哦?好一个切磋。”漠渊轻笑出声。
“仙师说哪里话!能得闻仙师抚弄‘太古遗音’,便是天大的机缘,小王这寿宴,便是记入史册也够了,又何来惊扰!仙师请继续,小王与满座宾客,洗耳恭听!”
她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飘忽,听不真切。
终于,她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容颜并非绝顶秾丽,却有一种清极冷极的韵味。
眉目如远山含黛,眸光似寒潭静水,偏偏眼角那滴泪痣,点破了这份出尘的冷,晕开一抹近乎妖异的艳色。
她重新面向古琴,纤指落下。
“叮咚……泠泠……”
这一次,不再是零散单音。
琴曲悠然而起。
初时如清泉滴落石上,空灵澄澈,洗尽尘嚣。
渐渐汇成溪流,潺潺湲湲,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新。
转而溪流入谷,水势渐深,琴音也变得沉静雍容,宛如月下平湖,倒映星河万象。
殿中众人不由自主沉浸其中,只觉连日来或修炼、或争斗、或算计带来的疲惫与焦躁,都被这琴音抚平。
甚至有人不知不觉闭目,面露陶醉之色,仿佛随着琴音神游物外,得窥大道一角。
这才是真正的“以琴载道”!与之前那些徒具形式的仙乐,云泥之别!
太子眼中异彩连连,仿佛已看到自己礼贤下士、得遇仙缘的美谈流传天下。
琴音继续流淌,渐入佳境,华美绚烂处如盛世牡丹次第绽放,低回婉转处又如情人絮语缠绵不尽。
然而——
就在那琴音攀至最辉煌灿烂的顶点,即将以一声清越圆满的泛音收束全曲的刹那!
抚琴女子的指尖,在最高那根弦上,轻轻一拂。
仿佛春风无意触碰柳梢。
“铮……!”
“噗!” 席间数名修为较浅、正沉醉其中的宾客脸色一白,竟直接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
更多人心神剧震,仿佛从一场极致的美梦中被强行拖入冰窟,胸闷气短,灵力紊乱!
辉煌戛然而止,圆满骤然破碎。
“曲有误,人有情。天籁难得,人心易变。”
“今日残谱已试,余音扰攘,恕不奉陪了。”
言罢,竟真的一手抱起那具“太古遗音”琴,一手轻提裙裾,在满殿目光下,翩然转身,向着来时的帷幕之后,迤逦而去。
仿佛她真的只是来“试一试残谱”,试完了,无论结果如何,便毫无留恋地离去。
“且慢,无—音—仙——,不喝一杯再走吗?”
无音仙转头,看见还在饮酒的惜玉。
“久违了,惜玉公子。”
他举了举杯,算是回礼,声音懒散依旧:“久违?上次见,也不过是三月前的事吧?仙师记性不大好。”
“三月?”无音仙微微偏头,那泪痣随着动作一闪,“于我而言,确如隔世。”
她说着,竟抬步,走向惜玉那一桌,眼眸低垂。
“公子。”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模样,见谁都像欠你钱。”
“……”
惜玉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笑得毫不掩饰,笑得肩头发颤,笑得杯中酒液晃荡出来,溅在衣袍上,他也浑然不觉。
“妙,妙极!”他抚掌,“仙师这一句,比我方才那一篇话,都管用。您瞧,他脸都黑了——虽然戴着面具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黑了。”
漠渊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惜玉身上,淡淡的,像看一个闹腾够了的孩子;然后移向无音仙,也是淡淡的。
“你怎在此?”漠渊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缓。
“路过。”
“我看像是送死吧?”惜玉插话道。
“惜玉公子说笑了。”
“没说笑,无音仙的琴音优悠,我也有把琴,那张琴,名唤青云烟,有些年头没碰了,不如和我的青云烟比比,比谁琴更好,比谁曲更妙,比谁琴艺更高超。”
“不可。”漠渊开口。
惜玉举杯的手顿在半空,偏头看向漠渊,眼底的亮光一闪,似笑非笑。
无音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转,那滴泪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颤。
“惜玉公子,在下琴技不精,恐不及惜玉公子半分,便不在此献丑。”
“呵,无音仙曾以一曲令敌国十万大军卸甲弃戈,共泣乡愁,怎又会不精。”惜玉乜了漠渊一眼,“无音仙若有魔神大战时那一半勇气,今日便不会不战而退了。”
惜玉看着无音仙脸上依旧无波无澜,继续开口:“哦,我忘了,无音仙当年也很是懦弱。”
“在下仅仅只为了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