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青云峰,宋微生再未去过一次。
只有燕无常来,带着各种东西。
安乐城长街喧嚷如沸,人群潮水般围拢又散开,留下一地未送出的赠礼与叹息。
宋微生穿行其中,月白外袍纤尘不染,袖摆拂过递来的包子、狐裘、鲜肉,无一沾染。
“神君,您尝尝……”
“神君,您拿着……”
呼声热切,他目光沉静如水,颔首谢绝,步伐未停。
宋微生在游历间未寻到魔王楚辞之旧事,楚辞仿若一个虚假传说,唯有那神秘的玄衣人知晓些许,但复生禁术则被宋微生窥见一二。
等宋微生终于脱身之时,便往宁乐府中走去,那是城主府,由百姓自发建成,一人一阶梯,足有三千六百四十二阶。
宋微生飞向宁乐府内,一步踏入,府门自行闭拢。
寻至卧房旁空室,指诀落下,门扉封死,与外隔绝。
宋微生回想着自己窥探的复生法阵,以逝者至亲之人之血为墨,在地上画出阵法,又由法力高深之人为引,坐于阵中,自愿输出灵力直至魂魄归至阵法之内,归来之后,三日间,将魂魄引直肉身即可。
好在宋微生是阿姐的至亲之人,又法力高深,若是从前的宋微生就算得知这复生之法也无用,血不够,法不深。
可这复生之术危险重重,且不论血要多少,倘若魂魄未归则灵力一直流出,灵力枯竭则以输法之人的精血续之,直至输法之人魂破飞散才止,或输法之人有一丝不愿,那鬼魂也会消散,或法力不够,那阵中之人和鬼魂皆会魂飞魄散,不复踪,就算魂魄归来,三日间,未有肉身,魂魄也会散去,更和况宋微生只窥探了一二,所以复生之术极难。
但宋微生愿竭尽全力。
静立片刻,宋微生取出游历所得的神木。
木质温润,已雕琢出与阿姐别无二致的眉眼神情,栩栩如生,却无魂魄。
他将这具精致的“空壳”置于一旁,拔出流霜。
宋微生以流霜割掌,以血为墨,滴落于地,蜿蜒成阵。
他步入阵心,盘膝闭目,灵力倾注而入。
血阵嗡鸣,泛起暗红微光。
灵力抽离的剧痛,胜过剜骨。意识于灵流中,穿透重重迷雾,掠过万里山河。
直至眼前出现一枚缀着白色流苏的银铃晃动,却未有声。
叮——
蓦地,耳边清越铃响。
宋微生猛然睁眼,鲜血自唇角呛出,法阵光芒应声溃散,只余满地狼藉褐痕。
宋微生先压反噬,脑海狂响。
不对。
为何未寻到阿姐,反停至银铃前?
为何一闻银铃声响,便被迫睁眼?
为何未寻阿姐魂魄,法阵便停止?
为何自己会遭遇如此之大的反噬?
这一切都不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尚未及深究,剧痛至心脉冲向天灵,随即陷入昏迷。
再度恢复意识时,已是七日之后。
宋微生费力地掀开眼帘。
眼前是熟悉穹顶,微偏头,身旁地面上,那以自身鲜血绘就的阵法已然彻底黯淡,只余下一片污浊的褐色痕迹,那具以神木雕琢的“肉身”,依旧静静躺在原处,无知无觉,眉眼宛然,却只是一具精致的空壳。
门上禁制完好。
宋微生喘息,勉力盘膝坐起,指尖微颤,尝试运转周天灵气。
忽有极轻微异响,自角落阴影传来。
宋微生未抬眼,并指如剑,一道凛冽气劲破空击出!
“谁?”
光影无声扭曲,一身着白金袍服、脸覆繁复白玉面具的身影,自虚无中凝现。
“微生,许久未见,怎得一身狼狈?”
“我倒不知,我竟有这般能耐,又劳天帝亲临。”
燕决轻笑:“擅闯怀山禁地,私动逆天禁术。宋微生,你当真以为,天庭无用?”
“有用无用,与我何干。我命在此,有能耐者,自可取。”
“逆天而行,强留执念,便是这般下场。”燕决目光扫过地上血痕与神木空壳,“天道予你警示,还不悟么?”
“我飞升前便说过,”宋微生迎上那道视线,“红尘未忘,人间有牵绊。是你,强令我登仙。”
“若非登仙,你早尸骨无存。随我回天庭。”
宋微生抬眸:“不去。”
燕决并未因宋微生那句“不去”而动怒。
“宋微生,你身负因果,命格殊异,本就非长久沉沦红尘之相。当日允你滞留凡间,已是破例。如今你私探禁地,擅动逆天禁术,搅动阴阳秩序……此非私怨,乃是天规。”
燕决向前一步,威压更甚
“魂魄强行召唤,触及轮回根本,稍有不慎,便可引动一方地域阴阳失衡,生灵躁动。你心中执念是爱是憾,于天道而言,并无分别。唯有‘秩序’二字。”
“所以,天帝陛下亲临,是要在此将我正法,以儆效尤?”
“随我去天庭。”
宋微生未言。
“百姓何辜?你若自愿前去,城外众仙即刻撤回。若不愿——”他语意未尽,余音悬于空中。
三千六百四十二阶之上,宁乐府依旧巍然,安乐城依旧熙攘。
只是那位归来的神君,已不见踪影。
仙气缥缈,玉柱巍峨,众仙肃立两侧,鸦雀无声。
宋微生立于殿中,月白袍上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背脊挺直。
御座之上,燕决白玉面具清冷,眸光垂落。
“宋微生,身为上神,擅闯禁地,动逆天禁术。此等罪行,你认,还是不认?”
“我认。”
声音回荡于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