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祝云惊聚精会神的模样。他居然在笑?祝香携不由自主也笑起来,一下子就让胭脂没出了嘴唇。
他们在阴间完婚。
黑白灰浇筑的天地间,阴风卷地,成千上万厉鬼嘶吼咆哮,寒光森冷的刀枪剑戟、长戈矛锋齐齐出鞘,尽数对准那一身玄衣的男人。
鬼物汹汹,却始终不敢踏前半步。
只因他身侧立着那个女子。
两人恰似将一张绝美又决绝的容颜生生劈作两半。一半化作风骨凛冽的男子,一半长成绝色倾城的女子,一人穿着极繁,一人穿着极素,容貌气韵,天下无双。
他年少的妻子,宛若百战归来、傲视沙场的将军,耳畔厉鬼的谩骂怨毒,竟如同凯旋道旁的欢呼祝福。
“你说下面那些鬼魂里有没有江厉和梅世镜?”祝香携一步步慢慢走,“他们会气炸的吧。”
祝云惊笑个不停:“谁管他们。”
她们不拜天地,不拜父母。
发上满簇白梨遮不住她五官,眼底锋芒,洋洋得意又满足的笑着。
无形的压迫感席卷四野,她步履从容,脚下不是沉沦无解的黄泉不归路,而是堆叠累累白骨、直通至家乡的血色长路。
她是如此光彩照人,集力量和强势于一身,才令魑魅魍魉不敢撕咬罪孽深重的丈夫。
一旁黑衣男子始终噙着优雅冷静的浅笑,他眼底藏着隐秘的欢喜,心安于此,便已拥得圆满无缺的幸福,甘愿化作一抹深沉幽蓝的暗影,静静衬托她万丈风华。
“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梨花,梨花。
聚少离多,伉俪情深。
临行前,兄妹夫妻一同将铜镜掰碎成两半,祝香携和祝云惊各自收藏,用彼此的心全部信任立下誓言,一个带着使命奔赴人间,一个留在地府煎熬赎罪,再次分道扬镳。
近百年,祝香携几乎召集起所有种族,才有了完成这场世间规模最大的婚礼迁徙的希望。无数大大小小部族找上门跪求祝香携带他们离开人世间,她来者不拒,梨花教盛况空前绝后,刺客和埋伏层出不穷,但这些对于祝香携来说都无关痛痒。
多年后的深夜,迁徙前夕,江墨不死心的又派人潜入梨花教,祝香携破天荒受了伤,却大发慈悲放走了刺客,只是划烂了他的脸,赶出了梨花教。
关飞绝接到消息从山涧赶回来,就看到祝香携身上缠着绷带,正坐在月光下,平静的哼唱小曲儿。
祝香携挺高兴的,这倒在她意料之外。
毕竟,她可是听说那个刺客是个年轻男人,容貌祝香携极其相似,那会像谁呢?不言而喻。
关飞绝心算,如果祝云惊背叛了和祝香携的誓言,转世投胎,如今也正好时这个年纪了。
连她都能想到,祝香携会没有想过吗?
恐怕也正是几十年没见过他,所以才在看到刺客脸的时候晃神,才中了一剑吧。
“人都清点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
“等到深冬,河流结冰,我就带你们一起走,走到女娲河,走到一个春天百花齐放的国家去生活。”
花草树木,飞禽走兽。
大到豺狼虎豹,小到石头蚂蚁,她都要带走。脚边忽然被刺了一下,祝香携低下头,拎起一只闻到香味而想要啃食自己衣角的老鼠,把它抓进手心。
关飞绝上前要把老鼠打死,祝香携摆手退拒:“既然要走,那就一起走,连一只老鼠都不要留下。”
“不可能全带走的。”她说:“杀不完的,也救不完。”
“那就在各处建立蓝寮,这片土地生出多少生灵就带回多少。”祝香携眺望山林,五湖四海,反倒更加固执。“我会在蓝国外支起屏障,把你们保护起来。”
“那就由我们……”
“让关山雀留下。”祝香携心意已决。
“但您知道的,关山雀有多期盼离开这里,她……”关飞绝低声道:“她可是从小就跟着你哥哥了,她对你哥哥一直是衷心的呀。”
她猜不透祝香携用意,下意识搬出祝云惊,希望她能收回成名。
但话一出口,她却也明白了。
祝香携要的是忠诚于自己的部下,不是忠于祝云惊的。
关飞绝当即跪下,被祝香携抓着胳膊朝前一扑,跪坐在自己身边。数十年间容颜不改的女人抚摸过她眼眶,不规则的红色胎记被指间逼退,在眼下汇聚成深红发黑的一尾红鲤。
“你很好奇我为什么放过那个刺客,对不对,你可以问出来,我会告诉你的。”
女人身上的香味经年不衰,关飞绝瞬间理解了那只老鼠为什么能顶着风险也要来啃食她的衣角。
少女瞪大眼睛,从没有那一刻这么彻底的被祝香携征服。
祝香携枕在她肩膀上,百无聊赖的和她讲:“那个刺客啊……”
那个刺客,是宫彦。
关飞绝浑身紧绷:“你当年不是把他……”
“没有。”祝香携浅笑:“那一顿鞭子不至于要他的命。”
关飞绝狐疑的看着她。但祝香携却不继续往下说了,晚风拂过,她似乎冥冥中明白她为什么不带关山雀走。
“我没想到他醒来后居然会回到蓬莱去找江墨,藏了这么久又找上门。”
“您既然放过了他,又何必把他的脸……”
“我不希望,我的作品和别人有同一张脸。”祝香携近乎冷血的说,说罢,又转过头看她:“我看起来像不像个暴君?”
她嘴巴笑着,寒意却直达眼底。
“我成王,你就是我的将军了。”祝香携拍拍她的脸颊,“梨花锦鲤,世代君臣,永不相弃。”
关飞绝额头磕地,行了大礼。
祝香携登基那日,恰逢蓝国落了头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絮漫天纷飞,落满整座瀛洲玉雨宫。深蓝宫墙覆上一层霜白,琉璃瓦被雪色裹成素银,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冷壮阔的景色。
祝香携立在城楼墙头,风雪拂过衣袂,脚下是俯首叩拜的千族万邦,山呼海啸,声震九霄。
祝香携抬手,利刃轻划掌心。
一滴湛蓝自血脉中坠下,落雪遇之即融,竟被那幽蓝血气生生蚀出一圈浅痕。
城下群臣亦纷纷引血为誓。各族血脉次第洒落,有人色如赤焰,有人淡若青雾,有人凝如紫晶,有人莹似银辉,不同色泽的血滴落在冻土之上,血种扎根,不再凶煞,反成滋养。
万千异血渗入雪下泥土,静静沉眠。
只待来年春风一过,便要催开遍野姹紫嫣红,唤回山河万物苏生。
宫人尽数退去,偌大宫殿只余下祝香携一人端坐于王位之上。
千百重宫门次第敞开,四方通达,长风穿殿而过,卷起一地未融的残雪。
她独坐高台,目光平静。
她正静静等候着不远处那道白色身影一步步走近。
看他跨过一道又一道朱红门槛,看他墨色长发间,一缕赤红发丝翻涌如焰,在寂冷宫色里,灼得格外分明。
阿南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我想修改我和哥哥来世的命运。”
“你想怎么改?”
近百年间她从没提起过祝云惊,猛的一开口,阿南怔愣了半天,像是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继而说:“贫贱富贵本就如高山流水,起落跌宕,从无一世顺风顺水。”
“我知道,我不怕这些。”
阿南心头骤然升起一丝预感,沉声追问:“那你究竟想怎样。”
“我想和他,生生世世为兄妹。”祝香携目光认真,深紫眼瞳一瞬不瞬,顿了顿,她又轻声重复。“生生世世不分离。”
“可以。”
他这么利落,祝香携反倒奇了:“你不劝劝我吗。”
“劝你你听吗?”阿南反问她。
“你们此生共享寿命,灵一体,肉作别,两根命线并非缠绕,也非并行,而是直接共用着一根。按理说我应该把你们分开,不再相见才对。”
祝香携深深看着他。
“但你们不愧是兄妹。”阿南笑着恭喜她:“祝云惊飞升那年,也和我提过一模一样的请求。”
一模一样的请求,所以才可以。
生生世世为兄妹,生生世世不分离。
祝香携和祝云惊互为宿命,从生命始端到终末,都只能彼此紧紧拥抱彼此,生老病死,无法拆分,不能退缩,生死相随。
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他跨过最后一道门栏的刹那,祝香携唇角微扬,笑意却被她用一袭深蓝色盖头遮的严严实实。
半点征兆也无,似乎一丝欢喜也吝于予他,只留一片朦胧蓝影,静候他前来。
执子之手,破镜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