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佛堂里,佛像方向忽然响起人声。
不再神秘,清晰又真切,分明就是阿南的声音。
“并蒂莲承载亡灵,本可为其重塑肉身。她吃了你的血凝成人形,可你是肉身未灭的未亡人,天道不容世间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这婴孩难逃一死。”
话音落下,祝云惊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耳畔婴儿细弱又尖锐的啼哭声一遍遍刺入神经,扯得他太阳穴突突作痛。
看着那满身溃烂、无时无刻不在承受折磨的小小生命,除了怜悯,更崩溃的是这孩子真的让他想起自己。哭叫声如魔音贯耳,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任人宰割,生死大权被别人捏在手中,其中悲凉非常人可以理解。
一个冰冷又残忍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其让她这样日复一日腐烂受苦,倒不如就此了结,免她余生煎熬。
别像他一样,痛苦一生。
想到此处,他抬手扯下束发的素白绸带,轻轻绕上了婴儿纤细脆弱的脖颈。轻轻哄骗:“乖,很快就不疼了。”
婴儿像是能听懂他的话,真的不哭了。
梅云惊却下不了手了。
这真的是他吗?她看着婴儿和自己一模一样得紫色眼睛,无比确信,这就是他自己。
他要勒死自己吗?
指尖只需微微一收力,这孱弱婴孩便会无声无息地殒命。
绸带还松松绕在那纤细脖颈上。
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梅云惊胸腔里骤然燃起滚烫烈火,他猛地松开了紧攥着白绸的五指。
“我可以分给她一半寿命。”
佛静默了。
梅云惊毫不犹豫,猛地张口咬开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伸手轻轻托住女婴小小的头颅,将伤口凑到她唇边,源源不断把温热的血喂给她。
濒死的婴孩像是觅得绝境里的甘泉,本能张着小嘴,贪婪又急切地吞咽起来。
染血的白绸缠在两人身侧,红白刺目。
他全然不顾自身损耗,任由热血不住流淌,倾尽所有般渡给怀中生命。
奇迹在血光里悄然发生。
女婴原本溃烂流脓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结痂、重生,变得细嫩光洁。乌黑发丝顺着头皮慢慢生长,乳牙悄悄萌出,瘦小四肢一寸寸舒展挺拔,身形飞快褪去婴儿模样,瞬息长大。
而另一边,梅云惊却在一点点倒退、衰弱。
正如他所言,分给女婴一半寿命,与她共享余生。
生命力随着鲜血一同剥离,他身形愈发单薄,眉眼褪去少年意气,渐渐变回那个孱弱弱小、毫无自保之力,任人宰割的模样。
直到掌心再也挤不出一滴温热血液,他气力耗尽,颓然垂下手。
已长成五岁女孩模样的祝香携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幽深贪婪的精光,毫无预兆俯身,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皮肉上。
“别咬……”
梅云惊疼得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浑身无力地颤抖着。
片刻后,少女松开口齿,脸上不见半分戾气,反倒带着一派天真懵懂的好奇,在他臂弯里不安分地蹭动。鼻尖凑到他颈侧,一下下轻嗅着他身上清浅干净的梨花香气,古怪又纯粹。
梅云惊望着她澄澈又陌生的眼,忍着剧痛,竟不合时宜地缓缓笑了,声音轻哑却温柔:“欢迎来到人世间,祝香携。”
女孩伸出细嫩的手,轻轻拍了拍他苍白的脸颊,歪着头,眼里满是懵懂,像是在好奇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
梅云惊偏头望向佛面,不仅没有丝毫感激之心,反倒是面露凶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紧紧贴在一起,一个天真,一个愤恨。
黎明将至,细雨绵绵,湿冷入骨。
妇人乘车而来,撑伞下车,灰蒙雨雾里,先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山路上走下。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半大少年,衣衫古怪,像是偷穿了大人的旧衣,上半身赤裸,肩头与黑发被雨丝淋得发亮,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一股清奇异香,淡淡漫开。
女人以为他得了真人所赐的法宝,心下一喜,上前拉住他:“真人给了你什么法宝?我愿重金买下。”
少年抬脸。
雌雄莫辨的一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眉眼清绝如天人。
怀里的东西似是察觉到外人觊觎,陡然发出尖锐啼哭。
女人一怔,这才看清——
他怀中哪里是什么法宝,是个襁褓里的娃娃,女婴额头还有个深蓝色月牙似的印记。
“这是你妹妹?”女人轻声问。
少年垂眸,望向怀中那双紫瞳,喉间轻轻一动,好像长舒一口气:“妹妹……对,这是我妹妹。”
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眸,眉眼九分相似,婴孩一与他对视,便立刻安静下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无比安心。女人心头疑虑尽散,将手中伞递过去:“下雨了,拿着伞吧。”
梅云惊没有接。
他抱着妹妹,沉默从她身侧走过,一步一步,走入雨幕深处。
仆从上前宽慰妇人:“夫人不必忧心,真人今日必会给您答复。”
女人点头,收了神,撑伞步入神殿,上香、叩拜、虔诚发愿。
“上苍保佑,吾儿平安。”
一片慈心纯然肺腑。
梅云惊往后退了一步,将怀中婴儿护得更紧,分毫没有交出的意思。
梅世镜当即震怒,周身气息骤沉,几乎要当场与他动手。可自从梅云惊抱着这个孩子起,便像彻底换了个人,毫不客气地回视着她,眼神冷硬。
“这是我妹妹。”
他面色平静,语气却笃定得刺人。
一句话彻底激怒了梅世镜。
她上前一步,一巴掌打在男孩稚嫩得脸上,一掌见血,“胡说八道!”
祝云惊烦躁的皱起眉,又被她揪住衣领,厉声逼问:“她算你哪门子妹妹?”
“我知道您是怕,日后并蒂莲花双株同生,会起争斗。”梅云惊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捂住了怀里婴儿的双眼,不让她看。“您不必担心这些,反正梅潋轻已经被你送到毒山,您又何必这么急对一个婴儿赶尽杀绝呢。”
梅世镜眉锋猛地扬起,声音又厉又沉:“这孩子的去留还轮不到你作主。”
“是吗?”梅云惊笑眯眯的看着母亲:“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母亲你已经因为善用莲满足一己私欲而遭到惩罚,为什么还这么固执,你还能活多久呢?”
梅世镜沉下脸。
“你死以后,梅潋轻的生死又会如何?”脖子被蛮力掐住,少年咬牙切齿:“我已经把毒山里藏着并蒂莲花的秘密写成信件递到了各门派……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应付,那就马上处死我吧!”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最后几秒的光明骤然被黑暗吞噬,梅世镜猛的松了手。
少年踉跄着蹲坐在地,背脊弓起,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谢母亲不杀之恩……咳……我一定抓紧把还没送到的信件都拦截下来,不会出事的。”
“我看你能养她多久。”
女人扔下这句淬了冰的话,愤然转身,“砰”的一声甩门离去。
梅云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
半晌,他缓缓松开手,狼狈的脸上竟露出孩子般顽皮的笑容。
男孩缓缓弯下腰,额头轻轻抵上婴儿温热的脸颊,声音微哑:“哥哥会永远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