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香携眯起眼睛,被他指着一动不动。
我真的存在吗?我到底是谁,是宫彦,还是梅云惊的分身?
师父却说,我不是他。
因为梅云惊从来不会怀疑自己是否存在,因为他终日饱受病痛之苦和血缘带来的煎熬,他已经是个活死人了。他不能再骑马、射箭、提剑,他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而我却还有年轻的体魄和勇气。
我那时候就下了一个决心,我一定不能让他得到重生的机会,梅云惊必须去死。
但很快,青山派就覆灭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做不到,我还太弱小,我负担不起生存的代价,但我已经捡起了师父的青叶刃,势必要和梅云惊新仇旧恨一起算。
好在,还有你,祝香携。
啊,我又有勇气了。
梅云惊这个蠢货,把心掰碎的代价就是变得傲慢偏执了,居然一边觊觎并蒂莲花健康的躯体,又一边费尽心机逼妹妹变得更强,宁愿承担更高的风险,也不想金蝉脱壳后沦落为弱者。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让你丧尽天良又得到宽恕。
梅云惊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才对。
体内的花瓣开始躁动,在他的控制下我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去了毒山。
你和他长得真像。
虽然当时的你和祝琪旋长着一张脸,但我就是能很轻松的分辨出你们。不为别的,因为梅云惊能分清,所以我也被迫只能看到你。
等确认你没有危险,梅云惊就收回了监视,让我和你一起去蓬莱。
“难怪你当年闯进毒山,救我又抛下我。原来是为了阻碍梅云惊的计划。”
时隔多年想不通的问题骤然浮现出了如此合理的理由,祝香携却总觉得不真实。
从发现宫彦是傀儡后,一切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你和我拜堂的时候我特别开心。”宫彦见她走神,有点着急的俯下身,在她耳边悄悄说:“因为梅云惊当时气炸了。”
祝香携笑出了声:“继续讲。”
可后来你还是来到了蓬莱。
你知道当我看到了你额头上的共生咒,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梅云惊这个人,可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我一心想阻挠你变强,是为了有朝一日就算梅云惊真的得到了你的身体,我有一战之力,可以杀了他。
为此我故意鄙视你,轻视你,甚至不惜伤害你。
梅云惊却把我的报复当作你成长的养分。
我知道他是想警告我,就像第一次见面他说的,我得记住你,你是我的主人。我这辈子注定为你而活,想要得到他的施舍,就要对你倾尽全力。
“我偏不。”
祝香携眉头一紧:“你……”
“听我说完!”
可我后来发现,我克服不了自己的本性。
我发现你不仅仅是美丽。你直白坦率,坚毅不屈,从来不会因为别人而改变自己,更重要的是你是祝香携。我时常觉得梅云惊占据了你的童年,成了你的哥哥,我也有资格陪伴少年的你,成为你的爱人。
但你又一次跟着梅云惊走了,为什么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过了这么久,久到他已经完全脱离你的生活很久,一有了风吹草动,你就连夜出发。
祝琪旋死后,你也是趁着夜色走了,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间我想了很多,但我始终分不清。
是我喜欢你,还是梅云惊控制着我在喜欢你。
又很怨恨,为什么你偏偏是梅云惊养出来的人呢?他根本不配有你在身后追逐。
“但我慢慢发现……怀有不轨之心的似乎不只是梅云惊。”宫彦恶狠狠看着她:“你们居然是两情相悦。”
祝香携不说话。
“我一直在等,好不容易等到他死了,结果你还不愿意放手。”
“……”
“我倒真想问问你,祝香携,你把他过去的不堪窥探的一干二净,这个人对你而言应该已经完全失去新鲜感了吧,你还能痴迷他吗?你不会腻吗?”
“不会。”祝香携总算能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头发上灰尘:“因为……”
因为我们是兄妹啊。
祝香携不想再和他争论这个,把头点点,从地上站起来。
晚风浸着寒,落了满阶细碎梨白。
祝香携指尖轻捻一瓣莹润的白梨花瓣,声线淡得像浸了霜:“张嘴。”
宫彦身形僵硬,下意识微启薄唇。
下一瞬,柔软微凉的花瓣便被她塞口中,宫彦不敢妄动,梨花瞬间融入他身体中。
“他死前没有要回去,就不会再要回去了。”
宫彦却不想再接受:“少了这一块,他永远都是残缺的!”
“我宁愿他变得傲慢。”祝香携后退半步:“反正我也是残缺的。”
轻视,祝香携在轻视他。
事实像一根针,狠狠扎破宫彦忍耐的底线,他红着眼厉声回绝:“你以为说这些,我就会告诉你梅云惊在哪?我就算死,也绝不会再让你找到他!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祝香携静静望着他,眉目轻垂:“对不起,宫彦。”
男人浑身骤然紧绷,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预判到她接下来的话。他慌忙抬手死死捂住耳朵,声色慌乱又抗拒:“我不听!我什么都不想听!”
“你自由了。”
什么自由。
把不会游泳的人仍在大海中央再对他说你自由了,连施舍都算不上,根本就是惩罚。
祝香携却转身要走。
身后骤然风起,宫彦不顾一切猛扑上前,抓住她的腿,声线崩裂嘶哑:“祝香携!”
她眸底只剩一片寒寂:“如果念我的名字能让你好过,你可以找个角落念成千上百遍,但现在……”
祝香携抬脚狠力将他踹开:“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