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惊终究没有依照江易的谋划,出手相助蓬莱一方围剿祝寿兰。
蓬莱与梅花教首战猝然爆发,厮杀震天,最终以梅花教大获全胜落幕。战局落定那日,暮色漫上山峦,梅花教内灯火连绵,宴饮喧腾,庆功之声彻夜不息,一派热闹喧嚣。
祝寿兰并不参与,趁着夜色,连夜收拢那些故土已被摧毁,流离失所的锦鲤族人,亲自带队,一路往更安稳隐秘之地迁徙安置。
喧嚣在身后,前路在脚下。
等江云惊回过神来想要寻她时,山径已空,人影无踪。
看样子是见不上最后一面了,江云惊反复擦干净朱雀剑,把它放在床头,然后没什么留恋的转身离开。
这是他第三次站在梅世镜门前。
他照例敲了敲门。
“母亲,我想离开这里,过会儿就走,你能让我见你一面吗?”少年问,又讲价钱一样给自己加码:“他们都说我和您长得很像。”
“我不会回蓬莱,也不会再来找你,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怀我的时候很辛苦吧。”
门开了。
四目相对,一深一浅两双紫瞳遥遥相望,气氛竟出乎意料地平静,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沉寂。
“可以进去吗?”江云惊笑了一下。
虚情假意。
这就是梅世镜对他的第一印象,第二眼,就是失望。
他怎么如此消瘦,像个缠绵病榻的病儿,偏偏还真和她长着这么相似的一张脸,仿佛能从他脸上看出自己被击败后落寞的样子,就像是老天在昭告她的失败。
梅世镜后悔了,倒不如不见。
“我恨你。”少年说。
她愣了愣,忽然怒火中烧:“你临行前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一直打探我我也知道。”江云惊站在门前,果真乖巧懂事,对方没有明确答复他就不踏足一步。“我也了解过你,知道你暴躁任性,习惯即时行乐不计后果,不然也不会稀里糊涂的生下我,一点负罪感都没有。”
“你很讨厌我吧?”他平静的说:“你讨厌欺骗,讨厌尔虞我诈,但你却又和这样一个人结为夫妻,和他许下共赴黄泉的誓言,还让我也继承了他的陋习。”
“……没错。”
少年忽然像变了一个人,梅世镜反而能冷静点听他说话,因为她终于在江云惊身上看到了点诚意。
很有诚意的愤恨,让她也能狠下心切断他们仅靠世俗连接的脐带。
世界似乎是个专门说反话的别扭魔鬼,它不说上天亏欠,不说命运不公,不说血缘亲疏拉扯五脏六腑令人痛彻心扉。
它摸摸你的脸,然后告诉你:
凡人所想,皆不可得,凡人所避,纷至沓来。
江云惊已经无力推敲这个世界究竟怎样运行,他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真心奉献给其他人。他无比绝望,黑而细的眉愤怒的皱起,眼神反而写满凄凉和哀伤:“我已经竭尽全力讨好你。”
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接受我,难道我就这么不堪,难道在你们看来我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答案是肯定的。
“讨好我,我有求着你讨好我吗?”
梅世镜烦极了,不想和他争论这些。“如果你觉得我亏待你,你可以离开,我没有拦着你。”
说的好像他有选择,但江云惊知道,自己其实从出生起就被牢牢禁锢在一条通向深渊的道路上。
他费尽力气,也只是转过身,倒着走而已。
自欺欺人,太蠢了。
“你为了和江厉在一起,放弃飞升的机会,又为了复活妹妹,甘愿承受上苍的惩罚,还有江白枫,她也是人妖媾和身上流着两种血的怪胎,你和江厉也为她着想把她送走了。”
怎么轮到他,就全都自顾不暇了呢?怎么轮到他,不仅吝啬,甚至还要反过来抢他的。
梅世镜沉声:“如果你是我,难道你能抛弃自己的爱人,能眼睁睁看着和自己相依为命,一手带大的妹妹就这么死掉?”
“我不是你。”江云惊咬牙:“我不会这么自私的只知道自己及时行乐,完全不顾自己的任性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痛苦。”
梅世镜沉默了。
“母亲……”他忍不住叹息,一行清泪从左眼眶淌下:“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从来没有出生过。”
“……你这是什么意思。”梅世镜忽然抬头,眼里一瞬间充满愤怒:“父母生你养你,哪里对不起你?你是被保护的太好了没见过真正的人间疾苦,这世上多的是被奴役的妖怪和身处血雨腥风的人,你能站在屋檐下无忧无虑的长大,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你该知足吧?”
知足……
你有没有把我当个人?还是说在你看来,只有你喜欢的才配被活在这世上,那你和江厉江易都应该去死,因为他早已对其无比厌恶,一旦揭开麻木不仁的棺材盖,就会看到里面密集蠕动的蛆虫,令人作呕。
江云惊已经做好了承受江易怒火的准备。
他走出地下宫殿,无债一身轻,连夜顺着森林向北。
一夜过去,精疲力尽。
他坐地休息,某一个无意的回头,看到了那个早有预料的身影。
江易还是找上来了。
至少这次自己可以从容的对他微笑,哪怕通向死亡,或者通向更痛苦的折磨,他也不想再逃避了。
来自地狱的魔鬼朝他走来,江云惊气定神闲的坐着,等着他。
离得不远,很快就能走到了。
越来越近了。
来了。
“做的很好。”
少年愣住了,他当然看得出江易并非怒极而说的反话,他面色愉悦,显然是已经得手。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江云惊控制不住自己的神图,已经徒然站起身。
“妖怪果然比人狡猾,借离开的由头把人单独引出来,还真是省了我一番功夫,还能尽数撇清自己的嫌疑。”江易说着,抛出一瓶解药,少年下意识接住。
“江云惊,你了不得。”
“……”
“祝寿兰死后墨琳琅的旧臣会先后脱离梅世镜的掌控,她缺少亲信,会考虑让你真正介入梅花教的。很长一段时间,蓬莱会和你们相安无事。”江易陈述着早就计划好的事,对着少年空洞的眼睛,“想好问我要什么补偿了吗?”
“……没有。”少年摇摇头:“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想一想。
他不辞而别,祝寿兰回来看到了他归还的朱雀剑追出来,然后遭到了江易的埋伏,江易得手了。
江易得手了……
江云惊疯了一般沿旧路狂奔回去。
他不知奔了多久,只觉四周一片昏黑,山路曲折往复,像是永远在黑暗里原地打转,晕头转向,慌不择路四处碰壁。
直到前方终于跃出一点火光,遥遥照亮前路。他拼尽最后力气冲至近前,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
祝寿兰奄奄一息,静静横陈在地。
旁边立着一众梅花教徒,本该是大胜庆功的欢喜,此刻却只剩死寂与沉重,人人面色沉肃,再无半分喜色。
而在那具尸体旁,俯身在旁的,正是梅世镜。
“……好好对待他吧,就当他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祝寿兰看着她,直到梅世镜点头答应,才肯看江云惊一眼。
“你活着……”
江云惊想说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想点头,可身体一动不动。
简直天大的玩笑。
老天怎么总喜欢和他开这种玩笑。
一点也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