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香携转过身去看江云惊。
他也惊呆了。
“……为什么?”男孩面对眼前传话的男人,瞪大了眼:“我还没……”
他还没来得及和母亲诉说自己的遭遇,还没来得及告诉母亲自己吃了多少苦才来到她身边,还没想好怎么样才能给母亲留下好印象,还没……
“我还没见过她呢。”江云惊哽住了。他从生下来,甚至还没见过梅世镜呢。
“教主不愿意见你,你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男人哪里管他心里作何感想,只粗暴地攥住男孩的胳膊,硬生生将他从床上拽了下来。单薄的身子重重跌落在地,本就遍布伤痕的肌肤上,又在无形间添了数块青青紫紫的瘀痕。
祝香携怒火翻涌间,目光骤然一凝,看清了那张脸。
是张拭!
梅潋轻已经捂住了嘴,按住了祝香携肩膀:“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你……”
江云惊心有不甘,猛地推开房门冲了出去,祝香携见状立刻拔腿追去。
张拭留在原地,犹豫再三,由他去了。
“小孩儿就是麻烦。“男人叹了口气,年轻的脸上长着点胡渣,在原地坐下了。
而梅潋轻站在他身边,不停的看他。
少年在形形色色的妖怪群里仓皇穿梭,单薄的身影在人群与街巷的角落间忽隐忽现,祝香携穿过拥挤的人海,险些就彻底弄丢他的踪迹。
这一幕太熟悉,猛地勾出了她记忆深处的画面。
梅花教地宫复杂如蚁窝,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总这样追着哥哥到处跑。
那时她总把这当成一场追逐游戏,一场捉迷藏,乐此不疲,而梅云惊,从来就没赢过她。每一次的结局,都是她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或是干脆扑上去,将他直直撞倒在地。
少年总会笑着抱怨不公平,说她个子小,混在人堆里格外灵活,总能出其不意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钻出来。那时的她只当这是哥哥输了不肯认输的借口,得意不已。
可如今,身份颠倒。
她是身形高挑大人,而他还是尚未长成的孩子。
错位的时空里,完全相反的心境里,祝香携再和梅云惊游戏,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无论长幼,无论高矮,无论周遭多乱,只要一个人真心想躲开、想走远,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真正跟得上这个人的脚步。
他会去哪儿?
祝香携灵机一动,朝着梅世镜的住所跑去。
大门紧闭。
江云惊一路狂奔,汗水打湿碎发,或许因为他身份特殊,一路上无人敢拦,他最终停在梅世镜的寝殿门前。
地宫昏暗逼仄,往来皆是形态各异的妖怪,瞧见他奔来,一个个眼神诡异,欲言又止,却无人敢上前拦阻。
江云惊便清楚,自己找对地方了。
他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与慌乱,抬手,对着殿门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去。
祝香携也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张拭?”
里面传来梅世镜的声音,男孩脸色发白,没有回话。
“送走了吗?”
没有人说话,里面的声音也安静了,祝香携预感不好,果然,没一会儿,隔着门的脚步声就越来越近了。
梅世镜停在门口,或许手就扶在门上。
开门啊。
祝香携心急如焚,你开门和他说清楚,问问他吃了多少苦才来到你门前的。
“你怎么还不走?”
“……”
“我没功夫和你玩小孩子离家出走的把戏,你回去和你父亲认个错,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祝香携怀疑自己听错了。
江云惊闭上眼睛,犹豫的很久,还是开口:“我也是你的孩子吧?”
殿内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江云惊贴在门面上的手指缩起来,指尖刮过木头,发出令人热闹心浮气躁的摩擦声。
祝香携听过这个声音。
不久前她把梅云惊推出门外时,祝香携在屋内看着乌鸦,男孩的指甲止不住的剐蹭她屋门,落进她耳朵里就是这种细微却刺耳的声音。
所以,刺激的他灵魂撕裂的相同经历,就是这个?
被江厉拒之门外,被梅世镜拒之门外,又被自己拒之门外。被父母抛弃后在自己这里也得不到尊严,所以你不想活下去,这样吗。
头又开始痛了。
祝香携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企图通过头皮可控的刺痛来转移脑仁不可控的阵痛。
她视线模糊,但江云惊已经抬起了头。
男孩看向前方,张拭不知何时立在甬路中央,姿态冷淡,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声音毫无波澜:“走吧。”
江云惊刚往前踏出一步,脸色骤然一白,猛地捂住肚子,踉跄着蹲下身去。
祝香携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蹲下身想去扶他,可张拭动作更快,伸手一把就将少年强硬拽了起来,语气冷硬,似乎也有嘲笑:“别装了,郎中都说你已经好了,这里不留你,回蓬莱去。”
祝香携怒目瞪着张拭,江云惊亦是,猛地甩开他的手:“滚开,我自己会走!”
张拭微微一怔,随即脸色沉下,冷声道:“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