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香携站在暗处,看得心脏一阵阵抽痛,像被人狠狠攥住,滴血一般折磨。
但江易为什么要离间江厉父子呢?
祝香携看着一片片秋叶凋蔽,算算时间,距离江云惊离开蓬莱的日子不远了。
梅花教在夜色里日夜壮大,如同一枚蓄满了生机的花骨朵,只待一朝春风,便要轰轰烈烈盛放。妖众们在夜幕下点燃篝火,围火纵歌,笑声与火光一同漫过山野,自在又热烈。
而在东方那座四面环水、仙气缭绕的城邦之中,少年却独自挑灯夜战。
剑光划破长夜,他一遍又一遍挥舞着刀剑,不眠不休,一招一式完美无缺,一静一动尽显功力深厚。
几年间,江云惊和江墨、赫天、姜华三人并驾齐驱,四人你追我赶,看似稳定前进,实则是江云惊拔尖却不突出的世俗之道罢了。
竹林风动,竹叶簌簌。
江云惊正执剑反复演练,招式利落,剑意沉凝。祝香携只一眼,便认出那是江流剑法。
同样的夜色,同样的竹林,一瞬间将她的思绪扯回十几年前。
微雨沾衣,翠竹轻响,那时她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懂,梅云惊就是在这片竹林里,一字一句、一招一式,教她真正的江流剑法。
恍惚当年,竟如昨日。
祝香携看得手痒,不自觉抬起手,空手跟着招式缓缓挥舞。
虚实交错,她在明,他在暗,两人本就感知不到彼此,却在同一片月光下,舞着同一套剑法,隔着岁月无声对练。
就在这时,江云惊忽然猛地抬头。
束发的发带被剑气震得松脱,大片乌黑发丝向上扬起,随风翻飞。
一瞬间,脖子和侧脸相连部分晃眼的雪白,泾渭分明色如水墨,祝香携还从没见过这样意气风发的他,美的让人恐慌。此刻称呼他为少年太早,孩子又太小,江云惊仿佛在瞬息之间长大了许多,眉眼愈发深邃,轮廓冷峭,即便只是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也让人一眼便能看穿他心底压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化不开的忧愁。
江云惊手中剑势骤然一滞。
一丝异样悄然攀上后颈,他鼻尖微动,隐约嗅到了两道熟悉的气息,江易与江厉。
心猛地一沉。
枉他这些日子刻意收敛锋芒,步步守拙,若是被二人察觉,不知又要被扣上怎样的心思,引来多少猜忌与试探。
没有半分犹豫,他利落收剑入鞘。铁剑归鞘的轻响被细雨吞没,他转身没入蒙蒙雨雾之中,背影迅速隐入竹林深处。
等他离开,江易才撑伞和江厉一起从暗处走出。
“你儿子长大了,他很狡猾。”江易看着兄长,意有所指:“还没下定决心吗,这种事,越早越好决断。”
“……”
“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做这个恶人。”江易微微倾斜雨伞,把伞面聚集的雨水全部抖落,“兄长还记得小时候和我说的吗,血缘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而我们现在身后是整个蓬莱,孰轻孰重你算的比我清楚。”
“……你看着办吧。”
你居然真的肯答应。祝香携望着雨幕里江家兄弟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被濛濛水汽彻底吞没。
师父,你忘了,你一开始修仙的初衷是什么了吗?
难怪你临死之前,半点也不反抗,原来不是释怀,而是赎罪。
就是不知道,你于心何安呢?
江易的动作快得不留江厉半分反悔余地。
选在江云惊刚下山历练、身心俱疲归来的时刻,直接从他房内地下室里,拖出了几具早已冰冷的骸骨——尸身之上,还赫然穿着蓬莱弟子的服饰。
这一击来得猝不及防,阴狠又精准,打得江云惊瞬间懵在原地,防无可防。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却百口莫辩。
江易当众收走了他的蓬莱弟子剑,语气冷漠如刀,放言饶他一命,命他即刻滚出蓬莱。
江云惊不是没想过,自己迟早会有被彻底抛弃的一天。可他万万没料到,江易会用这般下作阴毒的手段,栽赃陷害,一步到位。
男孩无力反抗,只能将最后一丝微光,寄托在江厉,他血缘父亲的身上。他祈祷着,父亲能看在自己是他亲儿子的分上为他主持一次公道,至少不要让他背负骂名,毫无尊严的被赶出家门。
可云荷殿大门从天黑到天亮,始终紧闭。
祝香携在一旁看得心揪不已,江云惊敲不开江厉的门,她一早便料到了,却依旧于心不忍,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拉住他,带他远远逃离整个蓬莱。
江云惊就那样固执的敲了一整夜的门。
从最初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发颤地哀求,到后来指尖敲得红肿,嗓音沙哑,再到最后,连抬手的力气都渐渐消失。
夜露打湿了他一身衣衫,冰凉刺骨。
终于,他缓缓垂下手,望着那扇纹丝不动的大门,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为什么……”男孩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碎掉的泡沫,心怀不甘却也无可奈何:“……我也是你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