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墨琳琅的气息彻底消失,江易才像是骤然回过神,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扑到梅潋轻身边,慌忙伸手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视线落在那片迅速染红、蔓延开来的衣袍上,刺得他心神崩裂,面容几近扭曲:“我……我不是……”
她要死了。
梅潋轻清晰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真的要死了。
她要说点什么呢。
梅潋轻双目空洞,失神地望着江易哭得通红的眼,气息微弱,却异常认真:“你做的对。”
顿了顿,她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丝,又道:“但我不喜欢你这样。”
江易浑身发颤,根本不敢与她对视,几乎要将头埋进她染血的衣襟里,哽咽破碎,语无伦次:“我和你一起死……我陪你一起死……”
“你别死。”
梅潋轻呼吸骤然一卡,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只还虚握在弹枝剑剑柄上的手,无力地动了动,像是想将这柄贯穿自己身躯的剑硬生生拔出去,可浑身气力早已流失殆尽,只徒然晃了晃,几次滑过,半点用处也无。
她勉强放缓呼吸,每一字都耗费着仅剩的生机:“你活下去……把江墨养大……然后……”
江易猛地抬头,眼眶猩红,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死死盯着她。
梅潋轻却忽然变得异常冷漠,那双已泛白的眸子里,不见半分往日温度,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江易慌忙俯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
只听她用气声,缓缓、缓缓道:“然后……为我守一辈子寡。”
一语落下,不等江易反应。梅潋轻骤然用尽最后所有力气,猛地张口,狠狠咬在江易的脸颊上。
或许是濒死的疯戾,是绝望的愤恨,是不甘,是诀别,但总之,江易被赦免了。
齿尖深深嵌进皮肉,硬生生撕扯下一大块血肉。热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她的下巴、脖颈蜿蜒流下,染红她苍白的唇、染透她衣襟,看上去竟如茹毛饮血一般,凄厉而狰狞。
她含着那口温热的皮肉,在江易撕心裂肺的痛呼里和泪水里用尽最后力气将他咽了下去。
姐姐……
你在哪里?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先是肌肤,细腻白皙的皮肉一点点软化、消融,化作淡红的血珠,顺着衣料渗落;紧接着,连骨骼都在灵力溃散之下,一寸寸崩裂融化。没有凄厉声响,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消融。
不过片刻,她整个人便彻底化散,只剩下一滩温热粘稠的血水,缓缓在地面铺开,凝成一汪暗沉的血珀。
而那朵早已随她灵力枯萎的白梨花,孤零零落于血珀中央,花瓣枯卷、毫无生机,却恰好轻轻覆在江易脸上那道狰狞伤口的位置。
梨花惨白,血光殷红,两相映衬,刺目至极。
血迹糊了江易满脸,衣襟染透,狼狈不堪的模样,在这一片血色之中,被照得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他脸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与地上那滩血水遥遥相应,融为一体。
梅潋轻被墨琳琅杀了。
梅世镜赶回来后,他们是这么讲的。
她没有问细节,也没有问江易什么,指着少年被毁的半边脸静默了很久。夜晚,她和江厉背对背,触碰到他腰间的剑伤,手指忍不住颤抖。
江厉抓住她的手,黑暗中声音也显得格外疲惫宁静:“已经结束了。”
梅世镜抽回了手。
“打算瞒我多久?”
“你想听实话吗。”江厉嗓音沙哑:“如果可以,我就骗你一辈子了。”
“……”
“这是牺牲最小的办法,除此之外,我们别无他法。”
“江易知道吗。”
“他不知道。”江厉声音沉闷,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又重复了一遍:“他不知道。”
他并没有提前告诉江易,为什么呢?是因为信任弟弟会在关键时刻人做出正确选择,还是说,这场注定舍弃梅潋轻的赌局,也是江厉对弟弟的考验。
“我没有亲人了。”
江厉转过身想要抱住她,她却也转过身,闭上了双眼。
梅世镜从此刻起就见不得江易,和江厉也因此有了心照不宣的隔阂,十年间卧薪尝胆的修行,终于除掉了墨琳琅。
她已经十年没有说话了。
可当她终于喘过一口气,回过头才发现,门内妖怪和人之间的矛盾已经无可挽回。
殿内气氛本就凝重,诸位长老当众厉声指责梅世镜,言辞尖锐,句句诛心。
一直沉稳内敛的江厉,一改往昔作风,勃然大怒:“要走,也轮不到梅世镜!该离开这宗门的,是你们这群倚老卖老、是非不分之人!”
众人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素来冷静的江厉会如此失态护短。
反观被指责的梅世镜,却自始至终神色淡漠,眉眼间无波无澜,既不辩解,也不动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这般毫无反应,看似平静,实则已是最沉默,最决绝的姿态。
心冷意绝,再多言语,都已是多余的。
修仙者不应刻意回避情感,爱恨是强者的游戏,也是弱者的拖累,一味的逃避并不能证明内心的坚定,反而是承认了自己的软弱,没有面对内心的勇气。
她会离开这里,待着所有妖怪弟子离开,彻底和蓬莱切割。
梅世镜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疲惫的弯下腰,低下头。
而空出的一大块镜面里,祝香携从中看到了梅潋轻,这辈子熬过了十六岁的梅潋轻。
她不知道何时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彼此十指相扣,她看着梅世镜不停流泪,可祝香携注视着她痛苦的模样,心底深处居然生出隐秘的羡慕与释然。祝琪旋已经找到了家和亲人,而她,又将再次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