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厉无法面对她执拗着流泪的双眼,终是无奈地往后退了一步。
梅世镜不再多言,抱着女孩纵身御剑,转瞬便消失在远方。
祝香携望向祝琪旋。
对方也正沉默地注视着前方,眼底波澜不惊,让她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妹妹是梅世镜用命保下的。
刚化形出的女孩虚弱的闭着眼睛,仿佛随时可能死去,梅世镜给虚弱的妹妹起名梅潋轻。
这一年,梅世镜独自抱着妹妹踏上极乐山,虔诚立于佛前,声声叩问如何才能保下妹妹的性命。
佛音缓缓回荡:梅潋轻只要能活过十六岁,便能安稳度过这一生。
得了这句箴言,梅世镜即刻赶回梨花林。她将无双剑轻轻放在床榻边,又把襁褓中的妹妹安置在旁,垂眸立下重誓,此生必定拼尽全力护妹妹周全。
门外,江厉与江易静静伫立。江厉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弟弟的头顶,声音低沉而郑重:“这个妹妹是你机缘巧合救下的,你也要好好保护她,知道吗?”
“嗯……”
江易轻轻点头,小脸上凝固着一种复杂的情感,似乎不解,似乎妥协,似乎也愿意承担。
梅世镜带着梅潋轻,和江厉江易四人离开了彼时一片废墟的梨花林。
此后的日子一年如一日,流水一样的风餐露宿。世外之地满目疮痍,景象破败不堪。人、妖、怪三方厮杀不休,混乱的争斗无休无止,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梅世镜修为尽失,几乎要从头开始修炼,步履维艰。
一家老小的安危尽数压在江厉肩上,他独自一人护着妻子与弟弟三人,在乱世之中艰难求生。
日复一日的厮杀与奔波,磨去了他往日的憨厚,整个人愈发沉稳坚毅,眼底多了几分算计,但在梅世镜面前又不曾流露。
他从未忘记过对妻子许下的诺言——他要建起一座安稳巨大的房屋,那里没有纷争,没有劫掠,能牢牢护住妻子,护住年幼的弟弟,他就不虚此生了。
为了兑现这个承诺,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他都心甘情愿,在所不辞。
终于,在一个平凡的夜晚,江厉第一次完整的向梅世镜讲述了自己的计划。
“我也觉得很好。”梅世镜裹着被子,紫色的眼睛在火焰光芒下有些失真。
江厉看着自己年轻的妻子,她已不再是少女,但这些年和他携手流浪江湖之中,梅世镜没有遗弃他,他也没有想过放手。
世人常说少年夫妻,青梅竹马丈夫娶亲,是难得的运气,但江厉总觉得他和世镜很倒霉。
上天如果听他劝,应该让他们晚点相遇。
最好在他已经建成了自己理想中的那个大房子之后,他再和梅世镜相识在梨花林中,如果是这样该多好,那他的妻子就不会吃这么多苦头了。
他这么想,也和妻子这样说了。梅世镜却觉得他很白痴:“如果咱们晚十年,二十年再相遇,我们不一定能在一起。”
江厉笑容温和,看向梅世镜的时候总有绵密如阴雨的柔情与眷恋。
祝琪旋也说:“哪有人会一直等另一个人出现,天下之大,一场雨就够将天下有情人冲散了。”
祝香携却摇摇头:“一定能的。”
江厉也恰好在此时开口:“一定能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清晰可辨就像一个人似的,让人心口发麻。
祝琪旋疑惑的看着她。
梅世镜疑惑的看着江厉。
“因为不管我们什么时候相遇,青梅竹马也好,一见钟情也好,我都会爱上你。”江厉认真得说。他不会油嘴滑舌,甚至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笨舌头。
也正因此,他说出这番话后,梅世镜不出意外的陷入了良久的呆滞。
祝琪旋也意外的看着祝香携,想不到她这种似乎一直在计较得失,总喜欢用理智去左右情感的人也会说出这么动听的情话。
“那如果我那时候已经爱上了别人,成了别人的妻子呢?”
梅世镜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捂住了江厉布满茧子的宽大手掌,抚摸里面每一层疤痕和裂痕,像复盘这些年的不易。
江厉反抓住她的手:“你只会是我的妻子。”
多恶劣的想法,梅世镜反而最喜欢他这点,满意的把他的手拉进自己的被子里,将他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柔软的肚子上,冻的她一个激灵。江厉赶忙要把手拿出去,却被力气极大的妻子抓住不放,她眼中闪烁着精光:“我孩子的父亲也只会是你。”
祝香携惊讶的看着祝琪旋,显然彼此都很意外。
“是个女孩,我能感受到,她和你一样是人。”
江白枫。
祝香携多少次听他们提起这个名字,
江厉虽然要镇定的多,但还是控制不住傻笑:“她怎么选在这时候来?”
“可能她听说,我们的家要落地了。”梅世镜捧起丈夫的手,朝他手心哈气,搓热。
江厉激动的亲妻子的脸,把她用被子包裹起来,紧紧抱住:“我决定了。”
“什么。”
“这个门派的名字让我们的女儿来取。”
“白痴吧你,咱俩建的门派让个孩子取名,那得要等多久啊?”
“她给咱们的家取名,咱们给她取名。”江厉说:“也算咱们两个的见面礼了。”
“对孩子这么客气?”
“当然,就算是小孩也得郑重对待,她这么小,当然需要父母的呵护和支持才能健康长大啊。”
呵护,支持吗。祝香携忽然想到梅云惊,虽然他当年养育自己是因为有利可图,但在养小孩这一点上,他也算遗传了江厉的思想,十几年间极尽呵护,如父如母的把她养大,养的盛气凌人,自视甚高,没受过旁人一点委屈,没看过外人一点脸色。
她无意识的笑了,继而脑海里又浮现出男孩自毁的眼泪和高烧的病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刚偏过头,却看到祝琪旋更凝重的神情,便问:“怎么了?”
“我……”
祝琪旋欲言又止,心事重重。
夫妻俩正依偎着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旁人听着都觉肉麻的温柔,忽然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江厉当即起身想去查看,却被梅世镜轻轻拉住手腕。
“是轻儿。”她披上外衣:“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