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走上山,脚下踩烂了不知多少梨花花瓣,原来竟是为遇见你,实现你的愿望而埋下的伏笔吗,满地琼花,竟是白雪,踏雪寻梅,寻的却是你这只妖怪。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生在冬天,何必生在春天呢?
墨琳琅蹲下来凝视她,凝视她那双世间罕见得紫眼睛,直到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梨花香味,才恍然大悟:“你是梨花啊。”
难怪在春天,梨花在春天来,你也在春天来。
墨琳琅手指向上:“天。”
它学:“天。”
墨琳琅手指向下:“地。”
“地。”
墨琳琅手指在她眼睛下面,点在它脸颊上,一字一顿无比清晰:“梅世镜。”
梅世镜。
“这以后就是你的名字了。”
墨琳琅垂眸望着脚边那团小小的影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话音落便抬步欲走。
可身后那点软绒绒的动静却没断。
墨琳琅往前一步,它亦怯生生迈一步,他停,它便也顿在原地,一双纯洁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黏在他背影上,像株只会跟着主人挪动的小尾巴。
甩不开,也赶不走。
他终是无奈停住,回头淡淡瞥了它一眼:“跟着我做什么?”
梅世镜的眼睛真的太漂亮了,妖冶明亮,紫色的眼瞳似乎充满秘密,但墨琳琅却从中看到了粗暴和野蛮。
它就像山林里刚出生的猛兽幼崽,懵懂无知时,会本能依附最强的成年同类,依偎取暖,学着生存。可骨子里的凶性从未消失,只等一朝羽翼丰满,便会反目,将曾经依靠的对象撕咬、吞噬,取而代之。
现在,误打误撞,梅世镜似乎把他当作可以依附的对象了。
墨琳琅指尖微冷,心底已下了定论,这小东西,是个迟早要反噬的麻烦。
可更让他觉得稀奇的是,它明明是一朵花成精,根茎生于土,花瓣承雨露,一身草木灵气,怎么会藏着这般凛冽的兽性?
他沉默片刻,目光沉沉落在它脸上,一字一顿,轻声问:“梅世镜,你是从哪里来的?”
梅世镜抬起手,指着东方。
墨琳琅抬眸,朝东方望去。
日暮西沉,残阳将天际烧得一片滚烫,东方地平线晕开大片浓重橘红,像泼洒未干的血痕。星辰与残月在霞光后若隐若现,明明静立无声,却偏生出一股迫人的意味,似在无声催促他。
该走了,即刻便走。
他指尖微蜷,心头那点对梅世镜的惊疑,被这突如其来的天象压下几分,此地不宜久留。
“你在这里等我。”墨琳琅把它按在原地:“我一会儿再来接你。”
说罢他就要走,又被梅世镜拽住,确认:“我,等你。”
夜幕已深,寒气浸骨。
祝香携与祝琪旋立在一旁,静静望着那乞儿模样的小妖怪。
她正一下一下用力搓着自己冰凉的小腿,试图从指尖蹭出一点微薄暖意,目光却死死黏在墨琳琅离去的方向,一眨不眨,像在等一个注定不会回头的人。
祝琪旋于心不忍,轻轻蹲下身。
“他不会回来了。”
明知梅世镜看不见自己,她还是缓缓伸出手,覆在那团乱糟糟沾满尘灰的头发上,想轻轻揉揉,却根本触碰不到。
动作轻得像一片落雪,不过是一点虚无的慰藉。
这世间,到处都是命运。
那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山丘,连墨琳琅自己都不知道那天为什么会突发奇想,落剑在此。
彼时他已经成立了苍鹰地城,人妖相互排斥,乌烟瘴气像是一场面对所有生灵的劫难。多少人争前恐后想要拜入他麾下,墨琳琅择强留用,而对弱者置之不理,却难得和一只刚修成人形的花妖废话这么多。
还给了名字……
他有点后悔了,他并不想对一个这么弱小的生命负责任。
“所以墨琳琅留下它就走了,并没有跟着梅世镜回到梨花林,否则恐怕并蒂莲花当时就会落入他手中。”祝香携心中千回百转,任她一向只信事在人为,也不禁感慨。
天命恢恢,疏而不漏,上苍将墨琳琅押到此处,他却又自顾自离去了。
如果他当年带走了梅世镜,或者跟着梅世镜去了梨花林,现在天下可能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再见到梅世镜,她已经回到了梨花林。
天地一片素白,漫山遍野皆是梨花。这里的梨花永不凋零,每一朵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朵,都是梅世镜的亲人。
她有千千万万的姐妹,开在枝头,落在风里。
她在这片大地上行走奔跑时,总会放轻脚步,生怕一不小心,便踩伤了她们。若逢大雨倾盆,狂风摧折,花瓣零落,那些被打落的,便是她失去的亲人。梅世镜便会一一拾起碎瓣,小心翼翼收进竹罐之中,日日为她们念佛诵经,超度往生,护她们魂归安稳,不再受风雨之苦。
有时候,她也会攀上梨树高处,朝着四方遥遥眺望。风拂过她的衣袂与发梢,远方的云雾在眼底翻涌,那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天地。望得久了,才带着满心不舍,轻轻一跃落下。
“姐姐这是想去外面看看呢。”祝琪旋望着她的一举一动,眼底含着浅淡温柔的笑意,“只是她早已从极乐山得了启示,此生要守护那株并蒂莲花,不能轻易离开。”
祝香携静静看着周围梨花树,轻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哪一朵吗?”
祝琪旋摇了摇头,语气轻浅:“不知道。”她满心满眼都系在不远处的梅世镜身上,再容不下其他。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呼声穿透梨花林,遥遥传来:“有人吗!”
梅世镜瞬间警铃大作,神色一紧,当即闪身躲入繁花深处。
祝香携缓缓回头,望向那声音来处,一时百感交集,“师父。”
来人正是江厉,小时候的江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