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只活一次……”江易垂眸,气息微沉,终是开口问她:“你在焚香里动了手脚?”
祝琪旋非但不躲,反而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笑得坦荡又放肆:“是。”
“为何?”
“我想看你动情的样子,师父。”她轻声道,尾音缠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调戏,“你从前在梅潋轻身边,对她也这般冷淡吗?”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把撕去江易面上覆着的花箔。
薄箔碎裂,江易只觉脸颊一凉,仿佛浑身都被剥去了遮掩,骤然生出一丝近乎赤裸的错觉,眉峰紧紧蹙起:“没有。我与她,从不算和睦。”
祝琪旋指尖轻轻抚过他脸上那道浅疤,语气柔得像雾:“为何,你们该是互相倾心的吧?
“她总认定我看不起她,处处惹事要瞧我手忙脚乱为她收拾残局。”江易喉间微涩,声音低了几分,“那时我年少气盛,也只当她是个甩不掉的麻烦……”
祝琪旋忽然伸手,猛地扯下他第二层衣襟。
江易身形一顿,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呼吸乱了几分,却还是一字一顿道:“只是她也没看错,我的确看不起她。”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里裹着冷硬的定论:“她与世间所有妖一样有着通病,手段下作,不计后果。”
“而你,在我看来只是个转世的冒牌货而已。”
“我不认。”
祝琪旋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扯下了他最贴身的里衣。
“撕啦——!”
祝香携情急之下,一把撕开衣料,迅速将男孩手臂捆住,免得他再伤了自己,转头冲身边人急声喝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男孩早已被剧痛浸透,汗水湿了一大片床单,头痛欲裂,控制不住地用脑袋狠狠撞向床板,一声闷响,祝香携牙关一酸,立刻伸手垫在他脑后,用力将他按住。
“应该被什么相同的经历刺激到了。”方天画沉声道,“他本就只剩半魂在身,如今受了激,残魂急切想要汇聚,自然如同头颅被生生撕裂一般痛苦。”
祝香携眼见他又要狠咬嘴唇,齿间已然渗出血丝,再顾不得其他,伸手强行拨开他的嘴,将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牙关,哑声追问:“怎么才能救他?”
围了一圈的人,竟无计可施。
“放开我!”男孩徒劳的嘶吼着。
他睁开猩红的眼,视线模糊间撞进一圈打量的目光,那些眼神像针,扎着他认清他此刻狼狈不堪的丑态。
头更加痛了,脑子里的弦一根接着一根烧断,却没能减弱屈辱的滋味。
男孩神智昏沉里抬手想遮住自己的脸,但手被祝香携死死按着动弹不得,只能本能地蜷缩起身子,企图躲避外人探寻的目光。
祝香携一眼捕捉到他这细微又难堪的神情,二话不说扯过被子,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抱在怀里,转身便往外走。
宫彦拦在她面前,“江易刚刚被梨花教扣押,你又要去哪儿?”
“让开。”祝香携撞开他快步走了。
“请给我们重新结上同生咒!”
祝香携抱着人一路闯至极乐山巅,佛前香烟缭绕,却只换来一声淡漠回绝。佛祖的声音平静无波,“你们之中,一人已无求生之念,天不渡自弃之人。”
无求生之欲?
祝香携浑身一僵,猛地低头,双手捧着男孩苍白的脸,指腹用力到微微发颤。
“为什么不想活?”
她记得清清楚楚,梅云惊临死前对她说他想活下去,多么的恳切,多么真诚。她逆天改命,奔波辗转,所求不过是让他好好活在自己身边,避开后来那些悲剧和惨死的结局。
如今这具身体无病无灾,她有能力替他赎罪,有力量护他长大。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为什么……你又说不想活了?
男孩在她怀里轻轻发抖,眼眶通红,“你杀了我吧。”
祝香携牙关紧咬:“为什么!”
“这样活着……”他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滚烫又冰凉,“一点尊严也没有。”
尊严。
尊严对你就这么重要,比活着更重要?
高庙之内,香烟缭绕,佛像端坐莲台,垂眸俯瞰众生。金刚怒目而立,宝相威严,衣袂上的纹路似藏着千年不语的戒律。
祝香携抱着梅云惊,静静跪于莲座之下,青石地面冰凉刺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腥甜,郑重的和他承诺:“我会给你尊严,你相信我,你一定要活下去。”
男孩沉默着,不再理会她,宁愿专心承担灵魂撕裂般的痛楚。
祝香携不管他怎么想,猛地抓住他的手,手指强硬的钻进他五指指缝,牢牢抓住他,掌心相贴,一道刺目红光骤然葱两人间炸开。
男孩猛地睁大眼睛——是共死契。
祝香携不由分说,强行将两人的性命死死绑在一起。
第三次。
这已经是第三次她拿自己的命威胁梅云惊妥协了。
“要死一起死。”她贴着他耳畔,声音轻却重如千钧,“你真要拉一个无辜之人陪你共赴黄泉?我给你尊严,你自己来选。”
明明是胁迫,男孩却仿佛被祝香携打服了一般,头痛瞬间轻了几分。一双黑瞳怔怔望着她,目光一寸寸挪进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迷茫、困惑,又带着一丝不敢触碰的微光在其中荡漾。
许久,他才哑声问出一句:“你为什么会有这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