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香携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你还杀了你母亲,梅世镜。”
“她自找的!”
又是一记清脆耳光。
“你还想杀了你妹妹。”
祝香携彻底失去理智,用尽全身力气,再狠狠一巴掌落下。
梅云惊被打得偏过头,半晌才懵然回神。他猛地抬眼,眼底戾气翻涌,反手也狠狠一巴掌扇在祝香携脸上,响亮刺耳。
“我江云惊从来没有什么妹妹!”
祝香携望着他这副浑然不知、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口那股撑了许久的硬气,忽然就碎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错了,大错特错。
犯了错,就应该得到惩罚。
这是天理,人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天理难容。
可她总是一次次破戒,想要原谅梅云惊。他不认错的时候可怜他,他认错的时候心疼他,到了最后,梅云惊一句想要活下去,她就不忍心了。
不忍心看你内疚痛苦,不忍心再让你体会孤独,不忍心你我分离,怕你孤苦无依又私自决定一切后躲在角落默默哭泣。
现在看来,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梅云惊,不值得她同情。
梅云惊重伤蓬莱弟子的消息一经走漏,一夜之间便在蓬莱搅得沸反盈天。
祝香携反倒没了半分紧张。
次日天刚亮,她便直接将梅云惊推出了云荷殿。
殿门外往来弟子络绎不绝,看向他的眼神要么厌恶至极,要么诡异冰冷,没人敢真的上前动手,可每一道目光都像利刃,一刀刀凌迟着他。
男孩后背死死抵着门缝,指尖不安地抠着木门,沙沙的轻响透过门板传进屋内。
祝香携却充耳不闻,径自拆开了乌鸦衔来的密函。
祝香携看完信纸,指尖一捻,将其丢进烛火里烧成灰烬,淡淡开口:“江墨同意了吗?”
乌鸦落在窗沿,声音低沉:“这本就是江墨的主意。”
祝香携微感意外,转瞬便想通了其中关节,沉声叮嘱:“转告祝琪旋,务必小心江墨,不可全然信任。她这位师兄,绝非善类。”
乌鸦点了点头:“君上届时会直接扣押江易,有此筹码,你便有足够理由,代表蓬莱与梨花教讲和。”
祝香携心头微定,刚要开口:“这是最好……”
话音骤然被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断。
他还是敲门服软了。
“别忘了他的心现在依然不完整,傲慢仍在存在于他心底。”乌鸦朝殿门瞥了一眼,欲言又止:“你这样羞辱他,比断他一条腿还要难受。”
“我要的正是他最在乎的东西。”祝香携语气冷硬,“否则他永远不长记性。”
说罢她起身,快步拉开殿门,一把将门外的梅云惊拽了进来。
男孩眼神飘忽不定,气息急促,脸色惨白。
祝香携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吗?外面那些人,全是你的债主。这世上,你能依靠的只有我。”
梅云惊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祝香携便当作他已然明白,轻声问道:“能听话吗?”
男孩苍白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她稍稍松了口气,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早已写好字的纸,递到他面前:“把它背下来。”
梅云惊浅浅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瞬间冷汗涔涔,声音发颤:“我……”
祝香携把他粘在脸颊上的发丝择到耳后:“听话,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我叫梅云惊,我要为自己曾经冷血的可耻行为,向所有因为我一己私欲而受到伤害,和被我杀死的人,认罪。”
“作为江厉的儿子,蓬莱的弟子,我不仅对我的父亲没有丝毫感恩,反而通过大肆杀人来提升修为,毫无愧疚,甚至在被宽恕免去死罪之后,依然对蓬莱怀恨在心,梅世镜死后,更变本加厉的和蓬莱作对,甚至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罪孽深重。”
“作为哥哥,我从一开始就剥夺了妹妹选择人生的权利,企图将她驯养成一只帮自己承担疾病,代替自己去死的羔羊,我用温柔乡迷惑她,妄图通过日常的迁就、维护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事情败露后,面对妹妹的指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我从未有一天尽到做哥哥的义务和责任,只是一味地自私自利,总是在各种场合轻视、逼迫她。”
“我幼稚,傲慢,自私,无耻。我……愧对于父母的养育,愧对于……亲人的期待,不配做一个儿子,不配做一个哥哥,不配为人,我是人群的败类和妖精的耻辱,我应该恶行深感忏悔……”
“但我多谢祝香携给我重新做人的机会,在此,我愿意再次郑重地向她道歉,对所有人道歉,我感谢她给我赎罪的机会,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哪怕只能补偿万分之一,我都不会再逃避了……”
祝云惊念完最后一字,全场骤然鸦雀无声。
谁也没有料到,祝香携为了能把梅云惊强行留在蓬莱,竟会做出这般决绝的事。
她逼着那个心高气傲的男孩,在蓬莱三千弟子面前,一字一句背诵她亲手拟定的自罪己诏。
字字卑微,句句认罪。
梅云惊的自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狠狠碾碎,落得一地狼藉。他只觉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狠狠炸开。再也撑不住,蹲跪在地上,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整个人瞬间崩溃,头痛欲裂。
手中那张纸也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不成样子。
“故意破开结界给梅云惊仇家可乘之机,你真够阴险的。”祝香携站在江易身旁,视线放在台上,“满意了吗。”
江易计划落空,满心无力,他先看了一眼祝香携,又望向台上崩溃的男孩,一字一句沉如落石:“祝香携,你会后悔的。”
话音刚落,雨滴便一滴、两滴砸落下来,转瞬化作倾盆大雨。
弟子们乌泱泱如潮水般退去。
宫彦撑着伞快步走到祝香携身边,抬手为她遮去风雨。
可祝香携却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他握伞的手,仰头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脸上。
春天将近,吸纳蓬莱山灵气提早开出的花骨朵,也被这一场春雨被打断了头。
黑暗漫上来,吞没了所有光亮。
祝香携一夜未眠。
她等着,等着,果然等到临近天亮,一双尚不宽大,也没什么力气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祝香携缓缓睁开眼,眸中浮起一层幽紫,像寒夜里最静的妖火,她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了身侧那抹孩童模样的发丝,力道不容挣脱。
梅云惊一声闷哼,便被她重重按在胸口,刚想挣扎就被折了手腕,疼的咬紧牙关不敢再轻举妄动。
祝香携垂下眼,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声音低哑:“睡不着就是在想这个?”
他太轻了,让人怀疑他是否只有骨头和皮,是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子。
“光是念那些东西你就觉得难为情了吗,可我告诉你,你做出那些事的时候,从容不迫,面不改色,我甚至能从你身上感觉到一种解脱感。”祝香携感受着他的颤抖,大发慈悲的把手腕帮他合上。
筋骨脆生生的响了一下,祝香携抱着他的脑袋,拍了拍。
“我不是梅云惊,我是江……”
“适可而止吧。”祝香携把他从身上推下去,给两人盖上被子,“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明天我给你手腕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