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摆纷乱,还没等平复,男孩已经绕着她转了好几圈。
下一秒,她小小的身体一轻,便落入了他温暖的怀抱。
女婴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小手胡乱拍着他的脸,指尖去戳他眼眶里那两颗亮晶晶的紫珠子。
“你站起来了!”
他一边笑着躲闪她不安分的小手,一边在她脸上乱亲,“你好聪明啊。”
祝香携感觉自己是个蠢货。
她和梅云惊是世上最蠢的两个蠢货。
她踩着满地碎裂的残魂,踉跄着走出那道割裂天地的缝隙。
外面天光浩荡,围观众人原本还带着几分警惕,可在看清她背上之人时,刹那间如遭雷击,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人群潮水般向后退去,看她的眼神,竟像是在看什么穷凶极恶的魔鬼。
祝香携红着眼,循着那道最灼人的目光望去,宫彦站在人群最前方,脸上血色尽褪,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就在这时,一缕雪白的发丝,顺着梅云惊的脸颊滑落,轻飘飘地拂过她视线。
祝香携浑身一僵,缓缓偏过脑袋。
不知何时,梅云惊的头发竟已尽数雪白,那白发长得出奇,从肩头垂落,一路铺陈在地上,蜿蜒曲折,竟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身后那片混沌的天地夹缝深处,望不见尽头。
她颤抖着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曾经俊美秀气的少年,如今竟已是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像是骤然老去了百年,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耄耋老翁。
巨大的悲痛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脑海里。祝香携再也忍不住,一行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重重砸在梅云惊布满枯纹的手背上,烫得像是要灼穿那层薄薄的皮肤。
祝香携小心翼翼地将他轻放在床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半跪在地,紧紧攥住对方冰凉的手,指节用力到发麻,一遍遍地重复:“坚持住,你不能死,你还不能死……”
梅云惊七窍缓缓渗出血丝,脸色惨白如纸,快要油尽灯枯,嘴唇颤了又颤,却连一丝声音都吐不出来。
祝香携慌忙俯身,将耳朵紧紧贴在他唇边,生怕错过哪怕一丝气息。她掌心死死扣着梅云惊微凉的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我听着……我在听……”
“……我…”
“哥哥?”
梅云惊费劲全力,声音是恐怖的陌生:“杀了我吧……”
祝香携的手指死死攥着袖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在发颤。
“可我……”她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的梅云惊,活着比死更加痛苦。
他瘫在血泊里,浑身伤口溃烂流脓,皮肉翻卷,几处深可见骨,森森白骨在血污里刺得人眼疼。他控制不住地扭曲翻滚,每一次挣扎都丑陋又狼狈,曾经冷静矜贵的人,如今连一点体面都不剩,只有破碎的哀嚎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在求她,求一个解脱。
祝香携别开眼,又强迫自己转回来,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下不了手杀他,却更看不得他这样毫无尊严地熬着,在她面前,一点点被痛苦啃噬殆尽。
雪恨。
祝香携握着剑的手一直在抖,刀刃映着他溃烂的伤口和满地血污,也映着她自己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梅云惊连哀求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喉咙里破碎的呜咽,在血泊里丑陋地翻滚,皮肉腐烂,深可见骨,每一次挣扎都像在凌迟她的神经。他求死,求解脱,求她亲手结束这一切。
那一刀落下时,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挥出去的,连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世界一瞬间安静了。
没有哀嚎,没有挣扎,没有那让她窒息的痛苦。
很快,一瞬间,他就死了。
祝香携僵在原地,手里的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却像没听见。
她就那么站着,两眼放空,脸上没有泪,没有痛,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明明是她亲手砍下了梅云惊得头,可她却比谁都像个死人,一动不动,失魂落魄,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白。
一切仿佛就此尘埃落定。
白衣染血,刺目得惊心。
她走出房门时,脸色平静得近乎僵硬,每一根线条都绷得死紧,像是下一秒就会全线崩溃。
祝琪旋守在门口,见她出来,刚要开口问话,整座梨花教忽然剧烈一震。
关山雀带着一身伤疾匆匆赶来,语气凝重:“是宫彦。”
祝琪旋脸色一沉,冷声道:“杀了——”
“让他进来。”
祝香携忽然开口。
祝琪旋与关山雀对视一眼,后者拉住祝琪旋轻轻摇头,拉着她转身离开。
不过片刻,宫彦便一路闯到了她面前,他朝祝香携身后半敞的房门看了一眼,顿时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是,面对祝香携眼眶里那双蓦然出现的紫色眼睛。
宫彦喉头微哽:“你……”
“别让他转世。”
祝香携只淡淡一句,再开口时,双眼已猩红狰狞,字字刺骨:“别让他转世。”
宫彦闻言瞪大了眼,却被她周身控制不住的暴戾气息深深刺中,迫于压力,他终究还是在祝香携难看至极的脸色下妥协。抬手画符,在整间屋内布下封锁生魂的法阵,禁锢魂魄,暂时断了他轮回路。
复杂繁琐的符文从四面八方牢牢封锁整个房间,最后在门前汇聚,死死打了一个结。
祝香携反手关上门,门板合上的一瞬,她再也撑不住,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跌坐在地。
等她冷静下来,宫彦掌心贴着大门,沉声质问:“难道你还要救他吗?”
“他已经死了!”祝香携埋着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已经被我杀过一次了,我砍了他一百剑,他在虚无里熬了一百天,到最后,他没有半点尊严,在身心双重的痛苦里,求我杀了他……我做到了,我已经用最残酷的方式,要他偿还背叛了。”
“我只是想留下他的魂魄而已。”她的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苦楚:“如今梅云惊也已经死了,难道还不够吗?”
宫彦震惊又难以理解的看着她,好像祝香携说了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谬论。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他难以接受:“他梅云惊对不起的何止你祝香携一人!”
他杀夫弑母,他杀了蓬莱多少人。
他梅云惊,对不起任何人!
“祝香携,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宫彦深吸几口气,尽量笑着劝她,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笑容下隐隐的龟裂:“梅云惊已经死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不能为了私心留下他。”
“……”
“我知道他以前对你很好,我向你保证,他能做到的我也可以,我会比他更小心的呵护你,保护你,你回头看看我,就算你爱我没有他多我也认了,你就将就一下,行吗?”
祝香携似乎被他的话浇醒了:“宫彦,不要在我这里和梅云惊比较,你们对我而言并不一样。”
宫彦愣了一下,咬紧了后槽牙。
她连剑都要天下独一无二的,怎么可能将就。
祝香携起身就走。
“祝香携!”宫彦敢说自己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全心全意为她好,但对方不管不顾的态度像一根辫子打在脸上,抽的他清醒。
他从来都没有能阻挡祝香携的能力,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往火坑里跳,尤其又是因为他。
宫彦怒吼:“你今天救了他,过去十几年的苦头就都成了自讨苦吃!”
祝香携猛的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