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荷殿内熏香淡淡,暖意裹着几分未散的血腥气。
少女嘀嘀咕咕:“我们锦鲤虽然擅长水下战斗,但不能长时间离开水,寿命又没有其他水妖那么长,自然就……好疼!”
“忍一下。”祝香携垂着眼,指尖稳稳捏着药棉,轻柔地为关飞绝擦拭伤口。
她本就无感痛觉,下手分寸已经尽可能轻细,但还是时不时弄疼她。简单利落上药包扎,祝香携提笔给她开药方。
关飞绝靠在软榻上,气息微喘,方才死里逃生的惊悸还未完全褪去,但看着女人优雅的提笔书写,手指不动,手腕上下搓磨,一手簪花小楷工工整整。
她如此平静,竟让关飞绝也心平气和起来。
“你居然会行医?”
祝香携头也不抬,写好纸条召来飞鸽传去药阁抓药,然后才转身靠着窗边:“找我什么事。”
她望着祝香携低垂的眉眼,女人声音极低,和她记忆里虽然高傲但赤诚的少女相去甚远。关飞绝差点忘了,她杀了梅云惊。
时势变迁,万般不由人。
关飞绝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目光沉定,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
祝香携被他看得心头微紧,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直说。”
关飞绝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梅云惊没有和你说吗?整个锦鲤部族,现在都是你的了。”
祝香携一怔,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什么?”
关飞绝肯定地眨了眨眼,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迟疑:“你真的不知道?我们锦鲤部族,世代最重忠义,当年梅云惊救下全族,从那一日起,所有族人便立下重誓,关梅两家,世代君臣永不相弃。”
祝香携心头一沉,下意识以为对方是要攀附蓬莱,开口便问:“你们想归顺蓬莱?”
“不是归顺蓬莱。”关飞绝上前一步,目光认真,掷地有声:“是归顺你。”
他顿了顿,望着她骤然变色的神情,继续道:“梅云惊死前便亲口交代过,若他一朝不在,锦鲤部族上下便要如同效忠他一般终身效忠于你,听你号令,由你执掌。”
祝香携上药的手微顿,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指尖轻轻按上药膏,语气平淡无波:“他有说原因吗。”
“没有,他说效忠他和效忠你是一样的。”
祝香携指尖一松,那块沾了淡淡血痕的布巾便轻飘飘落在地上,声音冷得不带半分余地:“我不接受,你们还是回梅花教去吧,关山雀不会驱赶你们的。”
“没有梅花教了。”关飞绝相较于当年也不再幼稚,说话间神情凝重,“现在是梨花教,教主也不是关山雀。”
“梨花?”祝香携抬眸,眸色微冷。
“改名了。”
“教主之位并没有落到关山雀手里。”关飞绝缓缓道,“教中如今主事的,是另一个女子。”
祝香携手上动作彻底停住,药棉搁在一旁,声音清冷淡然,只一个字:“谁?”
关飞绝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忌惮:“不知道,我们没见过她真正的样子,只知道她是梅云惊生前亲手栽培的新人。”
关飞绝望着她一脸茫然又抗拒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提醒:“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当真没有人与你提过?”
祝香携心头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关飞绝,目光里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
她现在这副样子像极了梅云惊,但关飞绝不敢说,只能轻声问:“你有多久没有真正出过门了?”
祝香携沉默良久,最后说:“我要去趟梅花……梨花,梨花教。”
能求和,不争斗。
江易掌管蓬莱多年,不敢告诉她只能说明他心里有鬼。祝香携不想立刻质问,先将关飞绝妥善安顿,待四下无人,才独自一人悄然动身,出使梨花教。
她要亲眼见一见这位新任教主。
刚至殿前,关山雀就像提前料到她会来,早早拦在门前。
祝香携不想和她废话:“我要见你们新教主。”
“您今天见不到。”
“让开。”
关山雀直接挡在她面前,立身行动表明立场,想闯进去,非得过她这一关。
笑话,以为这还是十几年前吗,关山雀凭什么觉得她的命还可以用来威胁自己?祝香携指尖微紧,执起雪恨剑,剑尖斜指,淡淡看向她:“你不怕我杀了你?”
关山雀却先一步松开了手,佩剑“当啷”落地,直接俯首认输:“小姐最是恩怨分明,我信您不会拿我撒气,我不愿与小姐起争执,您今天真的见不到新教主,还请小姐回蓬莱吧。”
回蓬莱。
这天大地大,还没有她祝香携去不到的地方,就算是梅花教,她想闯也畅通无阻。
祝香携抬眼望去,梅花教那座新修的地上宫殿赫然入目——亭台叠翠,飞檐鎏金,琼楼玉宇拔地而起,处处都在无声宣告,这里早已江山易主。
她指尖微顿,原本凝起的气势缓缓敛去。
终究还是打消了硬闯的念头。
女人眸色一冷:“谁知道你会不会在我转身之后,再从背后捅刀?你不是忠心于梅云惊吗?他死在我手里,你就不想替他报仇?”
说罢,祝香携冷笑扫过周遭一众梨花教弟子:“就算你不会,那他们呢?”
关山雀缓缓回头,目光所及,所有人纷纷扔下手中兵器。
她轻声道:“小姐于我有恩,我绝不可能下手。至于他们,梅云惊先前早有交代,愿赌服输,不许任何人怨恨小姐。”
祝香携沉默许久,目光沉沉地望了一眼梨花教正门,终是转身,预备离去。
就在她迈步之际,关山雀忽然开口:“小姐,可以亲自护送那女孩回卧龙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