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辱,耻辱,小时候的你带来珍宝和伤药,现在你带来的却是这些,只有这些。
为什么梅云惊总是这么张弛有度?
凭什么这一切都由梅云惊掌控?
为什么他那么克制体面,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能控制,凭什么他那么缜密强大,堵死了她能想到的每一条打败他的路,还能云淡风轻的教育她再接再厉。
他远比其他人更像傀儡。
祝香携在睡梦中听到他好像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了,走到自己身边,把她叫醒。
祝香携睡眼惺忪,迷离的看着他。
“你不是我的作品。”他抬起妹妹的脸,像小时候一样引导她的眼睛看向自己的眼睛,女人眼角泪水随着重力垂落,自己却无知无觉。
他严厉又郑重:“你是我的尊严。”
困意袭来,祝香携无所谓的笑了一下,慢慢合上眼睛。
方天画蓦然张开眼睛。
狂风骤然倒卷,天地变色。
方天画跌跌撞撞奔出门外,扶着门框,怔怔望向天际。那里裂开一道漆黑深洞,魔气与仙气纠缠冲撞,整座蓬莱都在异象冲击下摇摇欲坠,云层翻涌如沸,山川震颤,灵气紊乱得近乎撕裂。
宫彦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
“梅云惊要飞升了。”
“妖怪怎能飞升?”方天画眉头紧锁,脸上皱纹浮现,早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他这是逆天而行,可我们却偏偏连阻拦的力气都没有。”
宫彦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江易和江墨已经带人去阻止了,我坐镇蓬莱分身乏术,可你不该这么畏手畏脚。”方天画挣开弟子的搀扶:“我还没有老到需要人看护的地步!”
“我没有害怕,人在面对仇敌的时候怎么可能害怕?”宫彦说:“我是在等人。”
“……等谁?”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方天画一怔,目光缓缓从天际收回,落向地面。
一眼便望见环绕蓬莱的长河对岸,立着的一道孤影。女子抱臂站在青石板上,身姿挺拔,洒脱得像个无牵无挂的侠客。
“那是谁?”方天画好奇的问。
“那是祝香携啊。”宫彦声音放得极轻,虚无缥缈却又十分确信,“十年了,她终于走回来了。”
透明长剑自祝香携手中缓缓出鞘,剑身澄澈如秋水凝光,隔着浩荡河流,隔着层叠亭台楼阁,剑尖不偏不倚,直直指在宫彦眉心。
风掠过水面,掀起细碎涟漪,也拂动两人衣袂。宫彦望着那道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彼岸的剑锋,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缓缓笑了。那是积压多年、终于得以卸下的释然,唇边弧度轻浅,眼底却一片澄明。
他腹中早已酝酿千遍的质问、辗转无数日夜的责怪,在剑尖指向他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不必再问祝香携当年为何不告而别,不必追问她这些年在外历经风霜、过得是好是坏。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在心里不断发问。
“你怎么不进来呢?”
“怎么不到蓬莱里面来?”
“站在那么远的地方,看得清自己的家吗?”
“是近乡情怯,还是早已对这里,没有半分归属感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方天画,淡淡一笑,身形骤然拔起,纵身跃下高台,踏波而行,稳稳落在祝香携身旁。
没有争执,没有疏离,没有时间叙旧,可一切照旧。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云雾缭绕的蓬莱仙山,同时屈膝,缓缓跪倒。
“师父,我一定会活着回到蓬莱。”
“师父,我一定会活着回到蓬莱。”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穿透山水云烟,一个冷如磐山,一个郑重如宣誓。两人俯身,重重对着蓬莱方向,磕下一个沉甸甸的头。
宫彦率先转过脑袋,想说点什么,但扫到祝香携苍白的短发,如鲠在喉。故作年少时的语气:“师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们当时拜过天地,拜过父母,可惜没有夫妻对拜,今天算是补齐了。”
女人没有回话,闭着眼似乎虔诚的祈求着什么。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宿命。
“师兄,我……”她张开眼睛,视线落在他脸上,陌生的让人心寒,“忘记你的名字了。”
宫彦愣住了。
十年,已经十年了。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怅然若失,借目光空洞来掩饰悲哀,“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仇敌,我们得彼此信任,共同赴死,荣辱与共。”
祝香携没有回答,皱着眉深深凝望他。
“宫彦。”他说。
祝香携点点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