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琳琅闻言有一会儿没说话,复而问:“你要杀谁?”
“梅云惊。”
又是久久不言。
“如果是为了你师父,大可不必,你师父并不是个好父亲,他自己也知道愧对梅云惊,想必他并不想你为他复仇。”他说着,隐隐有想要拒绝的意思。
“和我失去的一切相比,他的那点苦衷……”祝香携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早已经思考过千百遍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值一提。”
是非恩怨已经系成死结,只有整块切割,才有可能条理清楚。
一只苍鹰振翅掠过天际,孤影划破长空。
它鸣声清厉,更显天地辽阔,自身渺小。
祝香携抬眼望向苍茫天地,只觉自身被夹在虚空与沉重之间,上不着天,下不落地。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能后退,只能向前看,可前方只有一片一眼到头的荒地。
眨眼一瞬,那道让她恨之入骨的身影,便赫然立在眼前。
少年未戴那顶黑色兜帽,露出一张温和可亲的容颜,安静又愉悦地站在她触手可及之处,仿佛下一瞬间就要拉着她的手回家了。
又是你,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你。
或许,她心底真正喜欢着的梅云惊,从来都是那时模样。
后来种种,皆非她所愿。
“你不必拿梅云惊来迷惑我。”祝香携声音发颤,眼神却阴冷刺骨:“此刻就算面前是恶鬼,我也甘愿自投罗网。”
“这幻境是梅世镜所设,进出地宫皆要历经心魔考验,每个人所见,都不相同。”墨琳琅轻声开口,“你妹妹在这里看见的,便是梅世镜。”
妹妹,祝琪旋。
你现在在哪里呢?是在黄泉和梅世镜相认,还是心有不甘流连徘徊人世间呢。
苍天何其无情,以生老病死、权欲纷争拆散有情人,又以机缘错位、道途不同隔绝骨肉至亲。
祝香携眼眶骤然发烫,声音哽咽:“梅世镜是她亲姐姐,若当年她不曾坠入毒山,如今该仍在山野间安稳度日,不必受那般苦楚,不必遭那般冷眼,不必终日惶惶不安。是我打乱了梅世镜的布局,是我毁了琪旋本该平静的一生。”
“生死有命,非人力可违。”墨琳琅缓缓道,“你何必如此苛责自己?”
祝香携仍旧自责,“早是如此,当初就不该让祝琪旋留下来。”
墨琳琅忽然说:“你为何不问问,她来此处是为了什么?”
“祭拜梅世镜罢了。”祝香携面无表情,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
“的确是祭拜梅世镜。”墨琳琅望着她,轻声道,“可她在梅世镜坟前和她说,你是她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她放心不下,想留下来陪着你走过这段难熬的日子,然后再离开蓬莱。”
“她说,留给祝琪旋与祝香携的时间,不多了。”
“她说,她也想保护你。”
话音落下,风卷过枝头,梨花簌簌飘落,沾了她一身凉白。
泪水终于决堤,祝香携慌忙捂住嘴,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险些跌倒。她伸手扶住身后那株梨花树,指节攥得发白,弯下腰,埋着头,任由花瓣落在发间、肩头,与滚烫的泪水一同无声砸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再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再也没有什么奢求,如果人生来一定要为了什么而活,祝香携想,她要这种悲剧从此刻终止。
只愿上苍,在我之后。
叫天下骨肉相守。
少女没有拭泪,也不强忍,任由泪水静静滑落。
微风习习拂过脸颊,面皮清凉。
她望着梅云惊,缓缓伸出了手。
手腕骤然被人攥住,胳膊被一股蛮力狠狠扬起。
祝香携早已看不清来人是谁,她的眼里、心里,早已装不下除了报仇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
可为什么,偏偏每一次她就要得手之际,总有人要横加阻拦?
她抬眼望向逆光里的黑影,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
你是天神又如何?我不在乎。
“我要杀了梅云惊,谁也别想拦着我,识相点,就给我滚——”
一记耳光狠狠扇下,祝香携的声音戛然而止,摸了一下脸颊,灼烧感随气血冲上脸颊。
她茫然定睛一看,一时怔住,脑子一片空白
宫彦。
宫彦却二话不说,反手又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力道比打在她脸上更重、更响,震得空气都发颤。
祝香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下意识别开眼,却撞进幻境里梅云惊满是担忧的目光。他看不见宫彦,看不见四周遮天蔽日的梨花树枝,他只能看到祝香携满脸泪痕看着自己发愣。
“怎么了?”
祝香携绝望的闭上眼。
“谁欺负你了,告诉哥哥好不好?”
她四肢百骸都快要被生生撕碎了。
祝香携再也撑不住,崩溃跪地,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埋头痛哭:“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杀了你!到底还要我多努力,到底还要等多久——!”
少年又惊又慌,看起来几乎心碎,忙不迭的哄骗她:“很快了,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