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队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林长乐正在发呆。
灰色的布艺沙发,点着青蓝色圆点,像溅上去的油彩,对面茶几上摆着一只透明玻璃杯,水里飘着几片无精打采的茶叶,早已凉透。
陈队言简意赅地讲了林畅的事,犹豫片刻,说∶“节哀。”
“林长生让你说的?”
“……是。”
嗤。
不用想也知道,这人总不放过每一个挖苦她的机会。
林长乐挂断电话,脸上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连眉梢都未曾掀动一下。
林畅的死不足以让她产生情绪波动,他们只是合作关系,他给她又用的身份,她为他提供助力,仅此而已,这世界上能让她辗转反侧的只有林长生——或者说无上天师——一个人。
林长乐不是人,她是由千年之前古战场的兵戈怨气所化的精怪。
最初的她没有名字,没有形体,只是一团凝聚了万千将士战死怨气的黑雾,在荒无人烟的战场上游荡,被混沌的恨意与杀戮欲裹挟。
她没有意识,没有思想,只懂吞噬生灵,搅扰四方,所到之处,烽烟滚滚。
她的恶是刻在骨血里的,与生俱来的,如果没有无上天师,她会永远这样,在黑暗与血腥中沉沦,直到彻底消散。
但无上天师来了。
一身素白衣袍,不染纤尘,手里提着一把修长的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明明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却依旧干净得像天上的明月。
她没有像其他能人异士那般,一见她这种邪祟之物就拔剑相向,要把她斩草除根。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用那双清澈通透的眼眸看着她,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悲悯。
“生于兵戈,困于怨气,可怜。”
无上天师轻声说道,声音清越温润,像山涧流淌的清泉,瞬间浇灭了林长乐周身翻腾的戾气,让她躁动不休的怨气渐渐安稳下来。
当时自己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哈,是扑上去咬她。
可她只是轻轻抬手,一道温和却坚定的灵力便裹住了林长乐,让她安静,也让她不能反抗。
小孩最会看人眼色,小精怪也是。
潜意识里林长乐明白,这是个不能招惹的女人,她软软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学那些讨好母亲的小兽讨好无上天师。
她做到了。
无上天师不仅没有杀她,反而将她带在身边,说她虽是怨气所化,但并非不能教化,世间万物都有向善的可能,她这个兵怨也有。
她给她取名为长乐,很朴素的希望,长久快乐。
道法通天,万民敬仰的无上天师,收养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邪,还给她取名长乐。
哈哈哈哈,有时候林长乐本人回想起来都觉得讽刺。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世界上就是有这么愚蠢的人。
无上天师教她识字读书,从最基础的三百千,到诗词赋,再到诸家经典,她念一句,长乐跟着读一句。
她还会握着长乐的手,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书写,指尖温热,手掌柔软,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浸透了长乐冰冷的魂体,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这世间还有这样温暖的存在。
她教她明辨是非,告诉她善恶之分,说出身决定不了一切,即便生于战乱,是人间恶念所化,也能做个好人。
是的,做个好人,她总是让她做个好人。
无上天师带着林长乐走遍战乱之地,救助流离失所的百姓,给她们送粮送药,为她们祈福消灾。
看着百姓们对她感恩戴德,跪地叩拜,长乐懵懵懂懂地想,好像不杀戮、不作恶,也能获得这种踏实的满足感。
那就做个好人吧,她不懂,但她愿意为无上天师学。
无上天师教她穿衣吃饭,也教她人情世故,教她如何像人一样生活,把长乐从一团只懂厮杀的怨气,慢慢教化成一个有形体、有思想的“人”。
那段日子是她诞生至今最快乐的时光。
她把无上天师当成师父,当成母亲,当成这世间唯一的光,当做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长乐寸步不离地跟在无上天师身后,无上天师去哪,她便去哪;无上天师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
她拼命压制作恶的本能,努力按照无上天师教她的样子活着,学着温柔,学着善良,学着做一个她喜欢的孩子。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会一直陪着她,做她的学生,做她的孩子,无上天师的身边,永远只有长乐一个人。
但这是奢望,是幻想。
长乐渐渐发现,无上天师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发呆,她常常独自一人站在山巅望着远方,一站就是一整天,她的眼神里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思念,还有化不开的悲伤与执着。
那是她从未对长乐流露过的情绪。
长乐那时不懂,不懂她在思念谁,不懂她为何总是那般落寞,直到某天,她无意间听到无上天师对着夜空轻声呢喃出一个名字——阿怀。
阿怀。
长乐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把这个名字刻在了心底,偷偷地、不动声色地打探,最后得知,阿怀是无上天师心尖上的人。
是她逝去的爱人,是她穷尽千年时光,逆天而行,也要复活的人。
就像走在旷野里突然被倾盆大雨浇了满身,长乐冷得发抖,她痛苦地明白了一件事。
无上天师对她的好从来都不是独一份的。
她心怀天下,悲悯众生,长乐只是她怜悯的万千生灵中的一个,不过是恰逢其会,不过是她心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