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宪没有杀成子受。
她说出那句话之后,娘死死抱住她,箍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背上,一声不吭。
子宪挣了几下,没挣开,她能感觉到娘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眼泪打湿她的衣襟。
第二天大巫来了,她站在门口,看了拒绝和她对视的子宪很久。
片刻后,大巫开口说道∶“你不能做任何事。”
声音沙哑,像揉碎一团枯叶。
子宪转过身定定看着她,皱纹、白发、挺不直的腰,唯独一双眼睛依然明亮清澈,抬眸垂眸间闪着精光。
“杀了他,周人明天就打过来,你挡不住。他活着,还能撑几年;他死了,一天都撑不了。”
子宪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从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她只是不想知道。
剑横在膝头,寒光流淌,子宪看到了自己,更看到了自己的不甘和无奈。
生死会让人成长,决心救人和杀人时,她就不再是那个到处跑着玩的孩子。
她问∶“您沟通天地,聆听神谕,有看到这一天吗?”
大巫默默无言。
那天之后子宪开始练兵。
她把城防营的兵重新编了队,老的退下去,小的提上来,她天天泡在军营里,和手下的武士操演队列,比划拳脚,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她也很少会想起子商,仿佛过去相处时的种种都是场梦幻。
她确确实实是个大人了,她们都是。
子商每个月的第一天会回来,有时候门开着,她就进去坐一会儿;有时候门关着,她就站在门口等一会儿,等不到子宪她就走了,留下一把野花、两三颗果子,或者五六个打磨得光滑水亮的石头。
子宪看见了会收起来,但她却没什么能送给子商的,娘生病过世后,她再也没开过火,她会和身边人一样啃难以下咽的麦饼,嚼得腮帮子发疼,嚼着嚼着,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种难以言说的疼,只知道每次这个时候,她都会很想很想子商。
有次子商没走,在巷子里等到天黑,终于等到子宪从军营回来。
子宪看见她,脚步一滞,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
子宪没说话,她推开门走进去,子商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谁都没说话。
风翻过墙头,掠过石桌时丢下半根皱巴巴的羽毛。
子商捻起,问∶“你说这是什么鸟的?”
子宪盯了半晌,说∶“喜鹊吧。”
“为什么不是燕子?”
“燕子怎么会来这地方。”
“……”
过了一会儿,子商又说∶“你瘦了好多。”
“嗯。”
“你脸上又有新伤了。”
“嗯。”
子商伸出手想摸摸那道疤,子宪偏过头躲开。
“别碰。”她说∶“脏。”
子商无数次见到子宪身上的伤疤,第一次见是在离开后的第五天,她实在不放心,偷偷溜回朝歌城。
那天也和今天一样,她站在巷子的阴影里,从早等到晚,才看到子宪的身影。
子宪越走越近,她看得也越来越清晰——她的眉骨上有到疤,不像是划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左臂吊在胸腔,白布里隐隐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和从前那个耀武扬威的小将军比起来,此时此刻的她实在狼狈。
子商流了好多泪。
她说∶“我去杀了商王。”
子宪转过头看着她,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去杀了他。”
子商止住眼泪,两只手攥成拳按在膝头∶“我能杀他,也能杀周人。”
子宪看了她很久,两颗眼珠像没有生命的石子,黑漆漆的,读不出任何情绪。
“你杀不了他。”
“我能。”
“你连鸡都没杀过。”
“我能。”
子商又说了一遍。
她拔出长鸣剑横在石桌上∶“我是天生的神明,我还有这把剑,世上的谁我都能杀。”
子宪的目光落到长鸣剑上,突然,她伸出手握住了剑柄,一瞬间这把剑活了过来,剑气切碎桌面。
“你杀了他,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用打仗了,你娘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你死了呢?”
“我不会死!”
子宪丢开长鸣剑,挤出一道鼻音,温和地看向子商,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没有谁不会死,大巫只是默许我放了你,不代表她不能杀你。”
“你死了,我做的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子商无言以对。
子宪倾身向前,单手揽住她的肩膀,轻声道∶“不要死,你要活着。”
片刻后她放开子商,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这片早就被上苍抛弃的土地,不值得你留恋。
子商没有走,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带着哭腔说∶“我带你还有你娘一块儿走,我们去放马原,那里很远,周人打不到,商王也管不到。”
子宪露出一抹近乎无奈的笑∶“走得了吗?”
子商斩钉截铁地回答∶“走得掉。”
子宪抬头老天,许久后说∶“可我不想走。”
“我生在这里,我在这里长大,我娘在这儿,和我血脉相连的所有人都在这儿,这是我的家。”
“你会死。”
“我知道。”
“子宪——”
“子商。”子宪打断她,加重语气∶“我愿意为它死。”
子商看着她,子宪也看着她,两个人看着彼此,谁都不退让。
风又吹过来,吹乱子商额前的碎头发,子宪伸出手,把那缕碎发拨到她的耳后。
“但你没关系。”她说∶“大邑商没有善待过你,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不必为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负责。”
子商走了,她去了很多地方,足迹遍布四方。
她去了放马原,认识了一个叫阿怀的女孩,也猎到了牛头,用小刀细致地剥去皮肉,再用细沙搓洗干净,最后晾晒风干。
阿怀坐在她身旁,一边看,一边说各种乱七八糟的话∶
“你的手链好漂亮。”
“子宪送的。”
“你的腰带很结实。”
“子宪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