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结束的瞬间，林清晏差点以为自己要被甩进一个巨大的棉花堆里。

等他从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里挣扎出来时，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片软绵绵的草地上。

草是银白色的，叶片细长，在不知从哪里来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空气里有种清甜的花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清晏！”

柳如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难得的惊慌。

下一秒，林清晏就被一双手用力扶了起来。

他眨眨眼，看见柳如眉那张写满担忧的脸近在咫尺，墨蓝色的劲装上沾了几片草叶，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刚才的传送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优雅体验。

“我没事。”林清晏赶紧说，试图站起来证明自己。

结果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柳如眉噗嗤一声笑了。

那笑容像破开晨雾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刚才的紧张气氛。

“让你逞强。”她嘴上说着，手却稳稳扶住他的胳膊，“传送阵对修为低的人影响更大，得缓一会儿。”

林清晏老老实实点头，环顾四周。

他们此刻身处一片开阔的林地。

树木高大得出奇，树干是深褐色的，树冠却呈现出梦幻的淡紫色，枝叶间垂落着发光的气根，像无数条柔软的星带。

地面铺满了那种银白色的草，踩上去软绵绵的，还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更奇特的是空气里弥漫的雾气。

不是普通的白雾，而是带着淡淡七彩光晕的薄雾，在树木间缓缓流动，偶尔聚拢成各种模糊的形状——有时像飞鸟，有时像走兽，有时甚至像模糊的人影。

“这就是幻雾林。”柳如眉也打量着四周，声音压低了些，“秘境第一层，据说这些雾气能诱发心魔幻象，修士在这里最容易迷失。”

她说着，从储物袋里取出青阳真人给的引路玉符。

注入灵力后，玉符表面亮起微光，指向东北方向。

“周前辈在那边。”柳如眉判断道，“大约二十里，不算远。”

她顿了顿，又取出另外两样东西。

一个是指南针模样的小法器，指针在雾气中微微颤抖，但始终指向固定方向。

另一个是串在红绳上的铜铃，她仔细系在林清晏手腕上。

“这是‘清心铃’。”柳如眉解释道，“我昨晚做的，虽然简陋，但能帮你保持一丝清明。如果感觉不对劲，就用力摇它。”

林清晏抬起手腕，看着那个做工粗糙——说实话有点像小孩玩具——的小铜铃，心里却暖得发烫。

“如眉亲手做的？”

“嗯。”柳如眉别过脸，耳根微红，“时间仓促，做得不好。”

“很好看。”林清晏认真地说，轻轻晃了晃手腕。

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静谧的森林里传得很远。

说来也怪，铃声响起时，周围那些七彩雾气都微微散开了一些。

柳如眉眼神柔和下来，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

打开，是几块还温热的桂花糕。

“出发前在客栈厨房顺的。”她说得面不改色，仿佛堂堂魔尊偷糕点是什么光荣事迹，“先吃点东西，恢复体力再走。”

林清晏忍着笑接过糕点，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满口桂花香。

两人就在这片奇幻的树林里席地而坐，分食糕点，画面有种不合时宜的温馨。

阿福不知何时从林清晏的衣襟里钻了出来——这小家伙居然在传送过程中死死扒着他的衣服，没被甩丢。

它抖了抖毛，警惕地环顾四周，碧绿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喵呜！”

它冲着某个方向的雾气叫了一声，尾巴竖起，背弓起。

“怎么了？”林清晏问。

柳如眉眯起眼睛，看向阿福警示的方向。

雾气在那里聚集成一团模糊的阴影，隐约能看出是只鹿的形状，但转眼又散开了。

“这林子里不只有幻象。”她轻声道，“还有些……别的东西。”

话音未落，那团雾气突然朝他们扑来！

柳如眉眼神一冷，指尖弹出一缕极细的灵光。

灵光击中雾气的瞬间，里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雾气猛地散开，化作无数光点消失了。

“是‘雾魅’。”柳如眉收回手，“低阶精怪，靠吸食修士的情绪为生。你越恐惧，它就越强。”

林清晏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若有所思：“所以保持心境平和很重要？”

“对。”柳如眉点头，“不过有我在，这些东西翻不起浪。”

她说得轻描淡写，眉宇间却自然流露出一股睥睨之气。

那是属于血月魔尊的自信。

林清晏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但没等他细想，柳如眉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休息够了就出发吧，早点和周前辈汇合。”

两人一猫便朝东北方向前进。

幻雾林比看起来要大得多。

那些七彩雾气不仅影响视线，还会干扰方向感，明明看着是直线的路，走着走着就会莫名其妙拐弯。

好在柳如眉的方向感和神识都极强，总能及时纠正路线。

阿福则全程保持高度警惕，时不时对雾气发出警告的低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清晏渐渐发现这林子的诡异之处。

那些雾气开始变化了。

起初只是模糊的形状，后来渐渐清晰起来。

他看见雾气里浮现出青云山的轮廓，看见清风观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自己坐在院子里晒草药的身影。

甚至能听见风声、鸟鸣、还有自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别盯着看。”柳如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那是幻象在读取你的记忆，看得越久，陷得越深。”

林清晏赶紧移开视线。

可雾气仿佛有生命，他看向哪里，哪里的雾气就会聚拢成熟悉的场景。

一会儿是小时候师父教他画符的画面，一会儿是赵明轩来道观下棋输得跳脚的场景，一会儿又是柳如眉刚来观里时，坐在屋檐下安静绣花的侧影。

每个画面都栩栩如生，连细节都分毫不差。

“这幻雾林果然名不虚传。”林清晏苦笑道，“再走下去，我都要分不清哪边是现实了。”

柳如眉握住他的手：“跟着我走，别理会那些幻象。”

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林清晏点点头，专心盯着她的背影，努力忽略周围那些不断变化的雾气。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的雾气突然浓重起来。

能见度降到不足三丈，连柳如眉的背影都有些模糊。

而雾气的颜色也从七彩逐渐转为深紫色，空气中那股清甜的花香变得浓郁过头，甜得发腻。

“小心。”柳如眉停下脚步，将林清晏拉到身后，“这片的雾有问题。”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化。

树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昏暗的殿堂。

殿堂高阔，四壁雕刻着狰狞的魔神像，地面铺着黑色的玉石，缝隙里仿佛有血水流淌。

而殿堂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披暗红色长袍，长发如瀑垂到腰际，发间缀着血色晶石雕成的发饰。

仅仅是背影，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林清晏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认出这个背影了。

虽然只见过一次——在柳如眉刚来道观不久，某次她半夜起身时，他在门缝里惊鸿一瞥。

但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绝不会错。

“如眉……”他下意识唤道。

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露出那张脸。

确实是柳如眉的容颜，却不再是温婉柔和的模样。

眉眼凌厉如刀，唇角噙着冰冷的笑意，瞳孔深处仿佛有血月沉浮。

她看着林清晏，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游戏结束了，凡人。”

声音还是柳如眉的声音，却冷得像腊月寒冰。

林清晏僵在原地。

明明知道这是幻象——必须是幻象，如眉就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可心脏还是被这句话狠狠攥紧了。

疼得他喘不过气。

“清晏！”

现实中的柳如眉察觉到他的异常，猛地转身。

她看见林清晏脸色惨白如纸，瞳孔涣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雾气。

手腕上的清心铃疯狂震动，发出刺耳的响声。

可林清晏毫无反应。

“该死！”柳如眉低咒一声，双手捧住他的脸，“清晏！看着我！那是假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林清晏的眼珠缓缓转动，焦距艰难地落在她脸上。

可眼神还是茫然的，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如眉……”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要走了吗？”

柳如眉的心狠狠一颤。

她不知道林清晏看见了什么幻象，但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心脏。

“我不走。”她用力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

她说着，另一只手按在林清晏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