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声量不高，神色与姿态也无不恭敬，然而只此一句，却是叫两位身份尊贵的皇子都噤了声。

只见走上前来的人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身型清健而腰背挺拔，面容苍老而神采奕奕，仿若饱经岁月淘洗的松柏，傲然伫立。

“右相。”

“右相。”

太子与宁王各自朝人颔首示意过，这才又将目光移去。

当朝右相，张安昭，乃是皇上继位之后一手提拔，列所有文官之首。

皇子身份于政事之上本就特殊，何况是一下子牵扯进三位皇子的烂摊子，张安昭自是静观其变不愿插手，但如此两轮争辩过去，龙椅上坐着的那一位却还是不肯表态。

可不表态，不代表就是纵容，他为皇上办事多年，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要的。

“漓州之事牵扯众多，又是旧疾，待慢慢盘问查证，如何也不急在这一时。”他缓缓开口，自行将话题引开，“如今，九月已过半，今年秋季的军饷却还未顺利拨出，这才是眼下最为紧要，最能影响边境动荡的大事。”

话音一落，其后文武百官纷纷附和，太极殿内新一轮的议事再度开始。

朱门外阳光愈盛，早朝散去，圣驾回至后殿，背离了群臣的皇上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各地军饷筹集，朝臣们已讨论月余，折子递上来了一摞又一摞，时至今日，却还是没有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

张安昭太极殿前的长阶都没来得及下，就被皇上一道口谕直接留下，一路来到了后殿。

这边，皇帝于榻上刚一安坐，连口热茶都还未来得及喝，便有人快步走了进来。

“启禀陛下，漓州八百里加急。”

茶盏重摔在一旁小案，皇帝李珩面若寒霜，沉声开口：“呈上来。”

下方立着的张安昭眼见皇上紧锁的眉眼，在看过急报上的内容后转瞬舒展，正当他疑惑漓州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时，上位人目光扫了过来。

“明澜，你自己看。”李珩抬手将信件递了出去。

——竟是晨王李文晞用漓州查抄出来的赃款，补上了断州水军秋季的军饷。

尽管目前来看，这笔钱财还很有限，但到底暂时解去了燃眉之急。

几年下来，外敌侵扰不断，断州肩负水军交战的要任，是戍边各地军饷最紧缺的地方。

而且，信件中也言明，一切才都刚开始，其后进展顺利，受益只会更多。

张安昭暗自思索了一瞬，俯身行礼，直言：“皇上远谋，老臣拜服。”

选择远离权力中心的晨王担任钦差，又在明面上表现出不在意，出了事第一时间派人过去看着，为的都是在复杂的朝政局势下将有心人的注意转移，如此，背后真正的目的行事起来，才好更加顺遂，打得人措手不及。

高位上端坐的天子正值盛年，黄袍拽地气宇超凡，其胸中沟壑暗藏，自来张弛有度恩威并施。

张安昭回想方才早朝上太子与宁王所为，两个儿子和他们的这位父亲相比，都还差着火候啊。

李珩心情大好，喝过几口茶水后，抬眼赐坐，对张安昭和声吩咐：“接下来，断州那边该怎么去说，明澜，就你替朕办了吧。”

张安昭笑笑，“老臣明白。”

李珩没想到，三个儿子里反而是一直不声不响的尧光，倒最清楚他现在需要什么。

他当初既没看错，此番过后，漓州之事可成定局。

至于太子和宁王，到底还要他费心多历练了。

李珩一摆手，旁边多余的宫人们，便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在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关上时，漏出了“咚！”地一声轻响。

咚！

几千里之外，漓州，晨王私宅的地下室内，房间一角，传来一道响动。

围绕漓河水线而建的沙盘静立在侧，李文晞坐在旁边的长案前，案上纸墨凌乱，尽是些写至一半丢弃向旁边的废稿。

漓州之局尚需谋划，京都内各方势力，权势高低人的秉性，却早已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只不过为了争取时间，所有联合的人脉网络与事件发展的可能，寄出的信件都需要提前备好，未卜先知，确实要多花些心力。

陆穷年为人，在他开始动漓州官场的时候，就预料到事情会恶化到这一步，城郊货船建造完备，水军调动此时还没有降罪的旨意下来，便是皇权已然默许，只等花棘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棋局中正确的位置叫他站定，全盘皆活。

“老师？”

李文晞抬头，朝对面轻唤了一句，意思明显。

“知道了，知道了。”范如芥不耐烦地从文书堆积如山的桌案前起来，走去墙角边给好学生取刚传回来的信报。

字条拿在手里，他径直展开扫了一眼，看过后眉眼一动，放置在李文晞手边时，无不感慨道：“惭愧哟，你我师徒千算万算，现如今，竟要被一个市井丫头牵着鼻子走。”

李文晞听闻，好奇地拿过字条，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末了，到底多了一丝笑意。

花棘并没有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去做。

他不禁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即便他能揣度得出王权所向又如何，却仍旧怎么也猜不透那女子的心中所想。